雨势小了一些,但依然淅淅沥沥。旅馆大堂里,那个织毛线的女人已经不见了,换成一个十几岁的男孩趴在柜台后面写作业。灯泡依然昏暗。
唐墨池回到房间。大川去楼下买吃的,陈老坐在窗边,闭目养神。房间里只开了一盏台灯,光线昏黄,在潮湿的墙壁上投下摇晃的影子。
唐墨池坐在床边,打开手机。屏幕上跳出十几条未读消息。有苏晴发来的,询问情况;有工作室同事发来的工作请示;还有……周景明发来的一条长信息。
他点开。
“墨池,知道你已抵达加德满都。注意安全,保重身体。救援事宜若有需要资金或关系协助,随时联系我。另外,林薇薇今天下午来公司找过我,态度强硬,表示如果你一周内不回国处理与星耀的合约问题,他们将考虑终止合作,并保留追究违约责任的权利。此事我暂时压下了,但你需要有心理准备。无论如何,先处理好眼前的事。保重。”
唐墨池盯着屏幕,看了很久。然后,他关掉手机,扔在床上。
窗外传来摩托车驶过的声音,轮胎碾过积水,哗啦作响。远处隐约有寺庙的钟声传来,低沉悠远,穿透雨幕。这个城市在夜晚展现出另一种面貌:神秘、潮湿、充满未知。
大川端着三个一次性饭盒回来,里面是咖喱鸡肉饭和薄饼。食物的香气在狭小的房间里弥漫开来,混合着香料和油脂的味道。三个人默默吃着,谁也没有说话。咖喱很辣,唐墨池吃得很快,几乎没尝出味道,只是机械地吞咽,为了维持体力。
吃完饭,大川收拾了饭盒。陈老依然坐在窗边,望着外面的雨。唐墨池靠在床头,闭上眼睛。疲惫像潮水一样涌上来,从四肢百骸渗透到骨髓里。但他不敢睡,也不能睡。时间一分一秒地流逝,每一秒,都可能是生死之别。
十一点。
十一点十五分。
十一点二十分。
房间里安静得可怕。只有雨声,钟表的滴答声,还有三个人压抑的呼吸声。
十一点三十分。
卫星过境的时间到了。
唐墨池睁开眼睛,坐直身体。他盯着墙壁上那面简陋的挂钟,秒针一格一格地跳动,声音在寂静中放大。心脏在胸腔里沉重地撞击,一下,又一下。
十分钟过去了。
二十分钟过去了。
没有任何消息。
陈老依然望着窗外,背影像一尊石雕。大川坐在椅子上,双手握在一起,指节发白。
唐墨池站起身,走到窗边。雨水顺着玻璃流淌,外面的街道空无一人,只有几盏路灯在雨幕中晕开昏黄的光圈。远处建筑的轮廓模糊不清,融进深沉的夜色里。他想起凌曜曾经说过,他最喜欢在雨夜开车,听着雨刷器规律地摆动,看着车灯照亮前方湿漉漉的路面,有种整个世界都安静下来的错觉。
“如果这次能回来,”凌曜当时说,声音带着笑,“我们就找个下雨天,开车去山里,什么也不干,就听着雨声睡觉。”
唐墨池当时没有回答。他觉得这个想法太不切实际,太……凌曜式的不着调。
现在,他只想回到那个时刻,用力点头,说“好”。
凌晨零点十分。
桌上的卫星电话突然响了。
刺耳的铃声划破寂静,三个人同时一震。
陈老最快反应过来,一把抓起听筒:“我是陈国栋。”
唐墨池转过身,紧紧盯着陈老的脸。昏黄的灯光下,陈老的表情在接听电话的几秒钟内,发生了微妙的变化。他的眉头先是皱紧,然后慢慢松开,那双锐利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亮了起来。
“确定吗?”陈老对着话筒问,声音很稳,但唐墨池听出了一丝极细微的颤抖。
电话那头说了什么。
陈老深吸一口气,缓缓吐出。然后,他抬起头,看向唐墨池。
“热成像扫描结果出来了。”陈老说,每个字都清晰无比,“在失联坐标点东南方向约三百米处,雪层下方约四到六米深度,检测到一个极其微弱但持续存在的生命热信号。信号强度很低,但……是活的。”
唐墨池瞬间站了起来。
椅子腿在地板上刮出刺耳的声响。他几步冲到桌边,紧紧抓住对讲机——那是连接指挥中心的备用通讯设备——手指因为用力而骨节发白。
他按下通话键,声音无法控制地颤抖,带着某种濒临破碎的希冀:
“确定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