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拉着爬犁进了院门,大灰二灰先迎上来,摇着尾巴围着他转,用脑袋蹭他的腿,呜呜地叫,好像在说“你可算回来了,我们都想死你了”。三个小崽子黄镖花脸黑风也从狗窝里钻出来,扑上去,围着他又蹦又跳,尾巴摇得像螺旋桨,都快飞起来了,嘴里发出欢快的叫声,像一群孩子在过年。
胡安娜从灶房里冲出来,手里还拿着锅铲子,铲子上沾着鸡蛋液,一滴一滴地往下滴。她看见冷志军,看见爬犁上堆得满满当当的猎物,看见那张黑瞎子皮,愣了一下,然后眼泪就下来了,哗哗的,止都止不住。她扔了锅铲子,跑过去,一把抱住冷志军,抱得紧紧的,脸埋在他怀里,放声大哭,哭得浑身发抖,肩膀一耸一耸的,像个受了天大委屈的孩子。
“你可回来了,你可回来了,我担心死了,我以为你出事了呢,你这几天连个信儿都没有,我在家等着,一天一天的,心里头像长了草似的,坐也不是站也不是,吃不下睡不着,就怕你在山里出啥事……”她哭着说了一大串,翻来覆去的就那么几句,可每一句都说得那么真心,那么实在,那么让人心里头发热。
冷志军搂着她,拍着她的背,像哄小孩一样,嘴里说着“没事了没事了,我这不是回来了吗”,说着说着自己的眼眶也红了,喉咙也堵了,声音也变了调。他在山里待了五天,五天了,她在家等了五天,五天有多长他懂,他也等过人,等过爹,等过弟弟,知道那种滋味,像坐在针毡上,坐不住站不住躺不住,怎么待着都不舒服,心里头像有一万只蚂蚁在爬,痒痒的,疼疼的,说不出来的难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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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好了好了,别哭了,你看我给你带啥回来了。”他松开她,从爬犁上拿起那只熊胆,在她眼前晃了晃,墨绿色的胆囊在阳光下泛着光,晶莹剔透的,像一块翡翠,“熊胆,好东西,能卖好几百块呢。”
胡安娜看着那只熊胆,又看看爬犁上的熊皮和野猪肉,哭得更厉害了,这回不是害怕,是高兴,是那种等了好久好久终于等到、担心了好久好久终于放下、盼了好久好久终于实现的高兴。她擦了擦眼泪,哽咽着说:“你这个人,就知道打猎,就知道挣钱,你知不知道我在家多担心你?你知不知道我每天晚上都睡不着,翻来覆去的,就怕你在山里出事?你知不知道我每天站在院门口往山那边看,看了一遍又一遍,看得脖子都酸了,眼睛都花了,还是看不见你的影子?”
冷志军没说话,把她搂得更紧了。他知道,他都知道,他都知道她的担心,她的害怕,她的不安。可他是赶山人,赶山人就得进山,就像鸟儿得飞,鱼儿得游,这是他的命,改不了。他能做的,就是活着回来,好好地回来,带着猎物回来,让她知道他没有事,让她放心,让她安心,让她不用再担心受怕。
“走,进屋,我给你做好吃的,给你炖熊掌,给你炒野猪肉,给你烙饼,给你熬粥,你想吃啥我就做啥。”胡安娜拉着他的手,把他往屋里拽,脸上的泪还没干,可嘴角已经在往上翘了,翘了一个好看的弧度,像一弯新月挂在脸上。
冷志军笑着跟在她后面,进了屋,上了炕,脱了湿透的棉袄,换了一身干爽的衣裳,坐在炕沿上,暖和的炕把他的身子慢慢地烘热了,冻僵的手脚也慢慢地缓过来了。胡安娜把一碗热腾腾的姜汤端过来,他接过去,咕咚咕咚喝了个精光,姜汤又辣又烫,从嗓子眼一直烫到胃里,烫得他额头冒了汗,可舒服,舒服极了,像是一股暖流从胃里扩散到四肢百骸,把五天的寒气全赶出去了。
林秀花从里屋出来,手里拄着拐杖,走路颤颤巍巍的,可她听说儿子回来了,非要出来看。她走到冷志军跟前,伸出干瘦的手,摸了摸他的脸,摸了好一会儿,像是在确认是不是真的,又像是在摸他有没有瘦。
“志军啊,你可回来了,你担心死娘了。你这孩子,从小就爱往山里跑,你爹在的时候就拦不住你,你爹走了更没人拦得住你了。娘老了,不中用了,可娘惦记你啊,你进山几天,娘就几天睡不着,就怕你出事,怕你跟你爹一样……”林秀花说着说着眼泪就下来了,干瘦的手指在他脸上抖着,眼眶红红的,泪水顺着深深的皱纹往下淌,一滴一滴的,滴在他的手背上,凉凉的,可又暖暖的。
冷志军握着娘的手,说:“娘,你别担心,我没事,我好着呢,你看,我不是好好地回来了吗?我还给你带了好东西,熊肉,熊掌,过几天给你炖了吃,补补身子。”他说着,眼眶也红了,喉咙也堵了,声音也变了调。
林秀花擦了擦眼泪,笑了,笑得很淡,可很好看,像冬天里的阳光,虽然不热,可照在身上就是暖的。“好,好,娘等着,等着你给娘炖熊掌吃。”
那天晚上,胡安娜炖了熊掌,炒了野猪肉,蒸了一锅白面馒头,做了满满一桌子菜。冷志军吃得很香,吃了两碗米饭,啃了半只熊掌,吃了好几块野猪肉,喝了一大碗汤,把肚子撑得圆滚滚的,躺在炕上直哼哼。胡安娜坐在他旁边,看着他吃,看着他喝,看着他躺在炕上哼哼,心里头像吃了蜜一样甜。
晚上,躺在炕上,胡安娜依偎在冷志军怀里,搂着他的腰,脸贴着他的胸口,听着他有力的心跳,咚咚咚的,像一面鼓在敲。她的手在他胸口上画着圈,一下一下的,画得很慢很轻,像是在抚摸一件珍贵的宝物。
“志军,以后进山,别去那么久了,三天,最多三天,行不行?你去五天,我在家担心五天,都快疯了,再这样下去,我非疯了不可。”她的声音轻轻的,柔柔的,像春天的风吹过麦田,麦浪一层一层地涌,沙沙沙的,好听得很。
冷志军摸了摸她的头发,头发又黑又亮,散在枕头上,像一匹黑色的绸缎。“行,三天,最多三天,我不让你担心。”
“你骗人,你每次都说三天,可每次去了就不回来,一去就是五天七天,我信你才怪。”胡安娜抬起头,瞪了他一眼,可那眼神里哪有半点怨气,全是笑意,像春天的河水,虽然面上平静得很,可底下暗流涌动,藏着暖意和柔情。
冷志军嘿嘿笑了两声,把她搂得更紧了,下巴抵在她的头顶上,闭上眼睛,深深地吸了一口气,闻着她头发上的皂角味儿,心里头像有一座山,稳稳当当的,什么风都吹不倒。
窗外,月亮升起来了,圆圆的,亮亮的,像个银盘子挂在东边的天上,银光洒下来,把院子里的一切都镀上了一层薄薄的银。大灰二灰趴在门口,眯着眼睛,尾巴偶尔摇一下。三个小崽子挤在狗窝里,挨在一起取暖,呼噜声此起彼伏的,像一曲不太和谐的交响乐。
雪停了,风也停了,夜很安静,安静得能听见雪花从树枝上落下来的声音,簌簌的,细细的,像蚕在吃桑叶。远处的山里,传来一声狼嚎,长长的,幽幽的,在夜空中回荡着,像是在跟这片山林告别,又像是在欢迎这个赶山人平安归来。
冷志军听着那声狼嚎,笑了,把胡安娜往怀里搂了搂,闭上了眼睛,沉沉睡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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