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巷》的拍摄日程排得很紧,但今天下午的通告单上只有一场戏——沈蘅和林夕在验尸房,沈蘅带了一份宵夜来找林夕。
剧本上这场戏只有半页纸。沈蘅加班路过验尸房,看到林夕还在工作,把手里的宵夜分了一份给她。林夕接过去,两个人坐在解剖台旁边的椅子上,安静地吃完了。没有对话,没有眼神交流,从头到尾只有“吃”这个动作。
但编剧说,这场戏是全剧最温柔的几分钟。
凌颜下午两点到片场时,发现验尸房布景里多了一张小桌子。不是道具组准备的,是苏清晏让助理搬来的。
桌子上摆着两份盒饭、两杯热茶,旁边还放了一盏小台灯,光线暖黄,和验尸房惨白的顶灯完全不同。
“这是干什么?”凌颜看着那张桌子。
“给自己找点感觉。”苏清晏从门外走进来,已经换好了沈蘅的戏服,“沈蘅来找林夕,不是来查案的。她是路过,顺手。我不想让这场戏看起来像‘探员给法医送温暖’,太刻意了。”
凌颜看着那张桌子。
桌布是素色的棉麻布,边缘有些毛糙,像是用了很久。热茶冒着白气,在灯光下袅袅升起。桌角还放了一小碟咸菜,是苏清晏从酒店餐厅打包的——凌颜上次吃盒饭的时候随口说了一句“要是有咸菜就好了”,没想到苏清晏记住了。
“沈蘅不会特意准备桌布。”凌颜说。
“我知道。”苏清晏走过来,把桌布的一角折进去,“但我需要坐在这个环境里,才能找到那种‘不是特意来,但是特意带了东西’的感觉。等开拍的时候,我会把它撤掉。”
凌颜看了她一眼。苏清晏低着头整理桌布,睫毛垂下来,在眼下投下一片扇形的阴影。她的手指甲剪得很短,干干净净的,没有涂任何颜色。
两人对视了一瞬。凌颜先移开目光,走到解剖台旁,开始准备——她需要先拍一段林夕独自工作的镜头,然后苏清晏才推门进来。
场记打板。
凌颜站在解剖台前,手里拿着记录本,笔尖在纸上移动。
灯光从头顶打下来,冷白色的光把她的影子落在台面上,和“尸体”的影子重叠在一起。她的动作很慢,写几个字就停下来想一想,像是在斟酌某个结论的措辞。笔尖悬在纸上,迟迟不肯落下。
镜头推近她的脸。
她的眉头微蹙,嘴唇抿着,不是紧张,是专注。那种完全沉浸在工作中、忘了时间流逝的专注。她的手指按在记录本边缘,指节因为用力而微微泛白。
林夕不是一个会纠结的人,但在这一刻,她在犹豫,要不要写下那个可能会得罪人的结论。
门外传来脚步声。不重,但很清晰。是皮鞋踩在木地板上的声音,节奏不快不慢,带着一种疲惫的拖沓。
凌颜没有抬头。林夕知道是谁,这个时间还在巡捕房走动的,只有沈蘅。
苏清晏推门进来。她站在门口,没有立刻走进去。验尸房的光线很冷,走廊的光是暖的,她站在冷暖交界的地方,身上一半亮一半暗。
她的头发有些散乱,额前的碎发被雨水打湿了。外面在下雨,沈蘅从街上直接回来的。风衣的肩头有一片深色的水渍,鞋尖还沾着泥。
“还没走?”她问。声音不轻不重,像是随口一问。但语速比平时慢了一点,不是刻意的慢,是真的累了。
“没。”凌颜没有抬头,手里的笔也没有停,“还有一份报告要写。”
“哪一份?”
“城东那个案子。明天要交。”
苏清晏走进来。她没有直接走到小桌子那边,而是先路过解剖台,低头看了一眼台上的“尸体”。她的目光从“尸体”的颈部移到胸部,停了一下,然后移开。
那个停顿很短,但凌颜注意到了。这是沈蘅在用自己的方式确认林夕的工作有没有遇到问题。
然后苏清晏才走到那张小桌子旁边。她手上拎着一个纸袋,纸袋只被雨水打湿了一角,但里面是干的,可见被保护的很好。
她把纸袋里的东西拿出来:两份盒饭、两杯热茶、一小碟咸菜。她打开盒饭的盖子,把筷子放在其中一份旁边,推了一下。
动作很轻,推的不远不近,刚好在凌颜够得到的地方。咸菜碟放在两份盒饭中间,谁都可以夹。
凌颜抬起头,看了一眼桌上的盒饭,又看了一眼苏清晏。
苏清晏已经坐下了,拿起自己的那份,开始吃。
她没有说“给你的”“趁热吃”“别太晚”,什么都没说。只是夹了一筷子咸菜,放进嘴里,慢慢嚼。
凌颜放下笔,走过来,坐下。她拿起筷子,打开盒饭盖子,也开始吃。她夹的第一筷子不是饭,是咸菜。苏清晏注意到了,嘴角动了一下,但没说什么。
两个人面对面坐着,中间隔着一盏小台灯。灯光把她们的脸照得很柔和,眉眼在暖色光线下少了棱角,多了温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