严彧离开那棵大榕树时,朝慈又睡着了。阳光透过叶隙洒在他脸上,睫毛在脸颊投下细密的阴影,呼吸轻缓均匀。严彧回头看了一眼,轻手轻脚地走开了。他沿着溪流往下游走。白水寨的布局很妙,溪是寨子的血脉,所有生活都围绕着它展开。上游挑水做饭,中游洗衣洗菜,下游则用来染布、灌溉。此刻正是上午最忙碌的时候。女人们聚在溪边的青石板上洗衣,木棒捶打衣物的声音此起彼伏,像某种古老的打击乐。她们一边干活一边聊天,笑声清脆。严彧在不远处停下,举起相机。镜头里,一个年轻母亲正低头搓洗衣物,身边两三岁的小女儿蹲在水边玩石子。孩子捡起一颗圆润的白石子,举起来给母亲看,阳光透过石子边缘,泛起温润的光。母亲抬头,笑着说了句什么,伸手擦掉孩子脸上的水珠。严彧按下快门。女人察觉到他的镜头,转过头来。严彧有些歉意地放下相机:“抱歉,没经过允许就……”“没事呀!”女人笑着说,露出一口白牙,“你拍你的!寨老说了,你是来拍咱们寨子好的!”她甚至调整了一下姿势,把女儿往怀里揽了揽:“这样拍更好看吧?”严彧愣了一下,随即笑了:“都好看。”他拍了几张,道谢后继续往前走。寨子里的人对他的相机并不戒备,反而有种淳朴的好奇。有个正在晾衣服的老阿婆看见他,还特意招手:“小伙子,来!给我也拍一张!”严彧走过去。阿婆整理了一下头巾,站得笔直,表情严肃得像要拍证件照。“阿婆,您自然点就好。”严彧笑着说。“自然点?”阿婆想了想,转身拿起刚晾上的蓝布,“那我假装在晾布,行不?”“行,特别好。”阿婆抖开布匹,蓝色的布料在晨风中舒展开来。她仰头看着布,阳光照在她满是皱纹的脸上,每道皱纹里都藏着岁月的故事。严彧连按了几下快门。拍完,阿婆凑过来看相机屏幕:“哎哟,我这么老啦!”“不老,”严彧认真地说,“很美。”阿婆笑得更开心了,转身从屋里抓了一把炒瓜子塞给严彧:“拿着!甜的!”严彧推辞不过,只好接过。瓜子还温热,带着锅气的香。他边走边剥瓜子吃。寨子的石板路被岁月磨得光滑,缝隙里长着茸茸的青苔。路两旁是各种植物,月季开得正盛,金银花爬满了篱笆,还有不知名的小野花从墙角探出头来。路过一片菜地时,严彧看见一个老伯正在锄草。老伯赤着脚踩在泥土里,动作不急不缓,每一下都扎实。“阿伯,种菜呢?”严彧搭话。老伯直起身,拄着锄头:“是啊,种点黄瓜茄子。你是那个摄影师?”“嗯。”“咱们寨子的菜可好了,”老伯自豪地说,“不用化肥,不用农药,虫子都是手抓的。你住哪儿?晚上我给你送点新鲜菜去!”“不用麻烦……”“不麻烦!”老伯摆手,“自家种的,多得是!”严彧心里暖洋洋的。在城市里住久了,习惯了人与人之间的界限感,这种毫无保留的热情让他很感动。他继续往前走,来到了寨子的中心,鼓楼广场。鼓楼是全寨最高的建筑,三层飞檐,雕梁画栋,岁月在木头上留下深沉的色泽。楼前广场很宽敞,有几个老人在下棋,孩子们在追逐嬉戏。严彧仰头拍摄鼓楼的全貌。飞檐在蓝天的映衬下划出优美的弧线,檐角挂着的铜铃在风中发出清脆的声响。“要上去看看吗?”一个声音从身后传来。严彧回头,是个十五六岁的少年,皮肤黝黑,眼睛亮晶晶的。“可以上去?”“可以呀!我带你!”少年很热情,“我是寨老家的孙子,叫我阿水就行。”阿水领着严彧登上鼓楼。木楼梯吱呀作响,每一步都像踩在历史里。二楼是寨子议事的地方,摆着长长的木桌和条凳。三楼则空荡荡的,只有四面敞开的窗户,视野极好。从三楼望出去,整个白水寨尽收眼底。层层叠叠的吊脚楼依山而建,青瓦的屋顶连成一片,像鱼鳞。溪水如银带贯穿寨子,梯田从山脚一直蔓延到山顶,绿得层次分明。远处群山连绵,云雾缭绕。严彧举起相机,却迟迟没有按下快门。有些美,镜头装不下。“好看吧?”阿水靠在窗边,“我小时候最爱上来这儿了。春天看花,夏天看绿,秋天看黄,冬天看雪。不过咱们这儿雪少。”“你一直在寨子里长大?”严彧问。“嗯!小学在寨子里读的,初中去镇上,周末回来。”阿水说,“我爸妈想让我去县城读高中,我不想去。寨子多好啊。”“以后呢?想过出去吗?”,!阿水想了想:“可能大学会出去看看吧。但最后肯定要回来的。寨子需要年轻人,不能都走了。”他说这话时表情认真,不像个少年,倒像个深思熟虑的大人。严彧又拍了几张全景,和阿水一起下了鼓楼。广场上,下棋的老人战况正酣。一个白胡子阿公举着棋子犹豫不决,对手笑眯眯地催促:“快点快点,太阳都要下山啦!”“急什么!”白胡子阿公瞪眼,“下棋要深思熟虑!”严彧悄悄拍下了这个画面。午后,严彧回到住处整理上午拍的照片。木桌临窗,窗外是潺潺溪水和郁郁葱葱的山景。他一张张浏览,嘴角不自觉地上扬。有洗衣妇人被水花溅湿的裙摆,有老木匠手上深深的纹路,有孩子追逐时飞扬的头发,有菜地里沾着露水的茄子……每张照片都是一个故事,一段生活。整理到一半,有人敲门。是石婶,端着一碗还冒着热气的汤:“严摄影师,吃饭没?给你炖了菌子汤,山里刚采的,鲜着呢!”“石婶,这怎么好意思……”“有什么不好意思的!”石婶把汤碗塞给他,“趁热喝!晚上染布坊那边有年轻人唱歌,你要不要去看看?热闹!”“好,我一定去。”石婶走后,严彧捧着汤碗坐在窗边。汤是清汤,但香气扑鼻,几种菌菇炖得恰到好处,保留了山野最原始的鲜美。他慢慢喝着,看着窗外。溪对岸,那个叫朝慈的年轻人不知什么时候醒了,正坐在自家廊檐下发呆。他手里拿着半个苞谷粑粑,有一口没一口地啃着,眼睛望着远山,不知道在想什么。阳光照在他身上,给他整个人镀了层毛茸茸的金边。严彧看着,忽然想起上午拍的那张照片。他调出那张照片。画面里,朝慈安静地睡着,一片榕树叶落在他的头发上,阳光透过枝叶,在他脸上洒下斑驳的光影。很美,像一幅画。但总觉得少了点什么。少了生气?不对,朝慈本身就有种疏离的美。严彧盯着照片看了很久,忽然明白了。少了眼睛。那双浅褐色的、清澈得像山泉的眼睛。他关掉相机,抬头看向对岸。朝慈已经吃完了苞谷粑粑,正懒洋洋地伸了个懒腰,然后起身,慢吞吞地走回屋里去了。像一只吃饱喝足、打算继续睡觉的猫。严彧忍不住笑了。傍晚时分,染布坊那边果然传来了歌声和笑声。严彧收拾好相机,循声而去。溪边已经聚集了不少人。年轻人居多,生起了篝火,火上架着铁锅,锅里煮着什么,香气四溢。阿水看见严彧,挥手招呼:“严哥!这里!”严彧走过去,阿水递给他一个竹筒杯,里面是自家酿的米酒,清甜微醺。严彧喝了一口。米酒温润,顺着喉咙滑下,胃里暖暖的。有人开始唱歌。是白天染布时听到的山歌调子,但词不一样了,更活泼,更热烈。几个年轻人跟着节奏拍手,有人站起来跳舞,动作粗犷有力。火光映着一张张年轻的脸,每张脸上都洋溢着纯粹的快乐。严彧举起相机,这次没有刻意构图,只是忠实地记录。拍着拍着,他忽然在人群外围看到了一个熟悉的身影。朝慈也来了。他靠在一棵树下,离篝火有点远,手里也拿着个竹筒杯,但看起来没怎么喝。火光在他脸上跳跃,明明暗暗,那双浅褐色的眼睛在夜色中显得格外清亮。他似乎在听歌,又似乎什么都没听,只是单纯地待着。严彧犹豫了一下,还是走了过去。“你也来了。”他说。朝慈转过头,看了他一眼,点点头:“嗯。”“不凑近点?”“这里挺好。”朝慈说,“清净。”严彧在他旁边站定,从这个角度看去,篝火晚会像一幕生动的舞台剧,而他们是唯一的观众。歌声越发嘹亮了。一个姑娘站起来领唱,声音清越如百灵:“月亮出来亮汪汪——想起我的阿哥在远方——哥像月亮天上走——天上走——山下小河淌水清悠悠——”朝慈忽然轻轻跟着哼了两句,调子很准,但声音很轻,几乎被周围的喧闹淹没。严彧有些惊讶:“你会唱?”“听多了就会了。”朝慈说,“寨子里人人都会。”“你唱得很好听。”朝慈看了他一眼,没说话,又转回去看篝火。火光在他眼中跳动,像两簇小小的、温暖的火焰。严彧没有拍照,这一刻他只想安静地看着,听着,感受着。米酒的暖意,歌声的欢快,火光的温暖,还有身旁这个人身上淡淡的、干净的气息。夜色渐深,星星出来了。山里的星星特别亮,密密麻麻铺满夜空。篝火晚会还在继续,但朝慈已经准备走了。他冲严彧点点头,算是告别,然后转身,慢慢走进夜色里。严彧看着他消失在石板路尽头的背影,转身重新融入篝火旁的热闹中。而不远处的夜色里,朝慈正慢慢走回家。月光洒在路上,他的影子被拉得很长。走到榕树下时,他停下脚步,抬头看了看星空。寨子的歌声还在身后隐约传来,混合着溪水声,像这个夜晚温柔的背景音。朝慈站了一会儿,继续往前走。木楼的窗还开着,油灯在窗台上静静燃着。他上楼,吹灭灯,躺到床上。窗外,星光满天。寨子渐渐安静下来,只有溪水不知疲倦地流淌,带走了这个漫长而美好的一天。:()摆烂后,老攻他自我攻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