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晚乖乖地不动了。她站得笔直,让沈时愿用毛巾一点一点地把她头发上的雪水擦干。沈时愿的手偶尔碰到她的脸颊,指尖凉凉的,带着厨房里番茄牛腩的香气。苏晚垂着眼睛,视线正好落在沈时愿的锁骨上——围裙的系带在沈时愿的脖子上绕了一圈,在锁骨的位置打了一个小小的蝴蝶结,蝴蝶结随着沈时愿的动作轻轻晃动,像是有什么小动物在苏晚的心尖上一下一下地挠。
她忽然很想伸手解开那个蝴蝶结。不是别的意思,就是想看看沈时愿会不会脸红。
这个念头把她自己吓了一跳,连忙把目光移开,转而盯着墙角那盆绿萝。绿萝的藤蔓又长了一些,已经垂到了地板上,叶子绿得发亮,看得出被照顾得很好。
“好了。”沈时愿把毛巾收起来,退后一步,满意地看了看苏晚被擦干的头发,然后她的目光落在了苏晚的脸上,眉心微微蹙起,“苏晚,你的眼睛怎么有点肿?”
苏晚下意识地抬手摸了摸眼皮。她在家里和何婉清那番对话之后,确实在沙发上闭着眼睛躺了一会儿,但她没有哭。绝对没有哭。只是……眼睛可能有点干,揉了揉,就肿了。
“睡觉睡多了。”她面不改色地撒了个谎,径直走进客厅在沙发上坐下来。茶几上已经摆好了两副碗筷,砂锅从厨房移到了电磁炉上,正咕嘟咕嘟地冒着热气,番茄的酸甜味和牛腩的肉香交织在一起,把整个小客厅都熏得暖洋洋的。
沈时愿在厨房和客厅之间来回了两趟,把饭菜都端齐了——番茄牛腩、凉拌木耳、蒜蓉生菜,还有一小碟她自己腌的萝卜泡菜。菜不多,但每一样都做得认认真真,颜色搭配得也好看,红的番茄、黑的木耳、翠绿的生菜、白里透粉的泡菜,摆在茶几上像一幅小小的静物画。
苏晚看着这一桌子菜,又看了看墙上的挂钟。六点十分。从她收到照片到现在刚好四十分钟,沈时愿已经把所有的菜都做好摆上桌了。这意味着沈时愿炖这锅牛腩的时候,心里想的是和她一起吃。
“你站着干嘛?坐下吃饭。”苏晚拿起筷子,夹了一块牛腩塞进嘴里。牛腩炖得软烂入味,番茄的酸甜完全渗进了肉里,咬下去满口都是浓郁的汁水。她用舌尖把肉顶到左边腮帮子,又顶到右边,含含糊糊地说,“……还行吧。番茄可以再放一个,酸味不够。”
沈时愿在她对面坐下来,端起碗,却没有马上吃。她看着苏晚吃牛腩的样子,嘴角不自觉地弯了起来。苏晚吃东西的时候腮帮子鼓鼓的,像只仓鼠,完全没有平时那股生人勿近的气场。
“苏晚。”沈时愿忽然开口。
“嗯?”
“是不是有人找你麻烦了?”
苏晚的筷子停了一下,夹着的生菜掉回了盘子里。她重新夹起来塞进嘴里,嚼了嚼咽下去,才说:“没有。”
“你眼睛肿了,”沈时愿的语气很轻,带着试探,像是怕碰到什么不该碰的东西,“你今天也没有回我消息,只发了一个表情。平时你至少会回一句知道了。”
苏晚被她的观察力震惊了。她放下筷子,端起水杯喝了一口,借这个动作给自己争取时间。水杯是沈时愿给她准备的,温度刚好,不烫也不凉。她喝了半杯水,终于败下阵来。
“江临他妈来了一趟。”她靠在沙发背上,语气尽量轻描淡写,“就是来劝和的,说了一堆什么家族利益、婚姻大事、不要任性之类的废话。我懒得听,让她走了。”
沈时愿的表情变了一下,握着筷子的手指不自觉地收紧了。她低下头,看着碗里的米饭,沉默了好一会儿才说:“是不是因为我?晚宴上的事传开了,江家觉得是我——”
“不是。”苏晚打断她,语气斩钉截铁,“跟你没关系,是我自己不想结这个婚。就算没有晚宴、没有赵明辉、没有任何人,我也会解除婚约。”
沈时愿抬起眼睛看着她,那双浅棕色的眼睛里装着满满的不确定。
苏晚被她这种目光看得胸口发酸。沈时愿总是这样,遇到任何事情第一反应都是检讨自己,是不是自己哪里做得不对,是不是自己连累了别人。这个习惯是在江家寄人篱下的十几年里刻进骨子里的,像是长在肉里的一根刺,平时不碰不疼,一碰就钻心地疼。
“沈时愿,你听好。”苏晚坐直了身体,看着沈时愿的眼睛,一字一句地说,“我和江临之间的事,从六年前开始就和你没有关系。六年前我不认识你,我也一样追在他后面跑。六年里你从来没有做过任何破坏我和他关系的事,相反,是我一直在欺负你、冷落你、把你当成假想敌。所以不管我和江临走到哪一步,你都不需要为任何事情自责。听懂了吗?”
沈时愿的眼眶慢慢红了。她没有哭,只是眼白泛上了一层极淡极淡的粉色,像是早春的桃花瓣被雨水打湿后的颜色。她用力点了点头,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但喉咙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发不出声音。
苏晚看她这副样子,心里又酸又软。她最受不了沈时愿这种表情——明明快哭了,还要拼命忍着,还要点头,还要笑。她别过脸去,夹了一大块牛腩放到沈时愿碗里,语气又恢复了惯常的骄横:“吃饭。你自己炖的牛腩,自己不吃,盯着我干什么?我脸上有饭吗?”
沈时愿低下头,把那块牛腩夹起来,小口小口地吃。她吃得很慢,像是在用全部的心思去品尝那道菜的味道。窗外的雪不知道什么时候又大了,雪花扑簌簌地打在玻璃上,发出细密的沙沙声,像是有人在窗外轻声絮语。暖气片还在嘎吱嘎吱地响着,和厨房里燃气灶上烧水壶的嗡嗡声交织在一起,成了这个小空间里最熟悉的背景音乐。
苏晚把一碗饭吃完,又添了半碗,把盘子里剩下的生菜和木耳都扫荡干净了。她吃得很香,不是装的——自从重生以来,她在沈时愿这里吃的每一顿饭都特别香,比苏家别墅里刘妈做的四菜一汤还香。刘妈做菜是好吃的,用料讲究、火候精准,但总觉得少了点什么。后来她才想明白,少的是人味儿。一个人在三百平米的餐厅里面对一桌子菜,再好吃也像是嚼蜡。而在这个不到二十平米的小客厅里,两个人挤在一张茶几上吃饭,膝盖偶尔碰到一起,筷子偶尔在同一个盘子里相遇,沈时愿会把她喜欢吃的菜默默推到她面前,她会假装没看见但心里偷偷高兴。
这就是人味儿。活着的、温暖的、让人觉得自己不是一座孤岛的人味儿。
吃完饭,苏晚抢着洗碗。沈时愿拦不住她,只好站在厨房门口看着。苏晚系着沈时愿的围裙——围裙上印着一只卡通小猫,和她平时高贵冷艳的形象形成了巨大的反差——站在水槽前,认真地刷着碗。她洗碗的方式很笨拙,洗洁精倒多了,泡沫堆得满水槽都是,冲了好几遍才冲干净。刷砂锅的时候手一滑,锅盖掉进水槽里哐当一声巨响,她吓了一跳,然后若无其事地捡起来继续洗,装作什么都没发生。
沈时愿靠在门框上,看着苏晚手忙脚乱的样子,忍不住笑了出来。她笑起来的时候眼睛弯弯的,梨涡深深浅浅地嵌在嘴角,整个人都亮了起来。
苏晚回头瞪她:“笑什么笑?你行你来。”
“不用,你洗得很好。”沈时愿连忙收敛笑容,但眼角还是弯的,“我只是在想,你以前大概从来没有洗过碗吧。”
苏晚哼了一声,没有说话。她说得没错,苏晚活了二十一年,别说洗碗,连厨房都很少进。前世她一直觉得,这些事情都是佣人做的,她是苏家大小姐,不需要学这些。可现在她站在这个老旧的小厨房里,双手浸在温热的水里,刷着一口缺了角的砂锅,却觉得比任何时候都要踏实。
她把洗好的碗碟放进沥水架,擦了手,解下围裙。走到客厅的时候,发现沈时愿已经把茶几收拾干净了,上面摆了一盘水果——苹果切成了小兔子的形状,橘子剥好了掰成一瓣一瓣的,旁边还放了两根牙签。
苏晚看着那盘水果,忽然想起前世的某一天。那天她因为江临爽约心情不好,沈时愿刚好来苏家送东西。苏晚把气全撒在沈时愿身上,说了一堆难听的话,最后把沈时愿带来的水果篮摔在了地上。沈时愿蹲在地上一颗一颗地捡苹果,捡完了站起来,眼睛红红的,却还是笑着对她说:“苏晚,你不开心的话,我不打扰你了。苹果我洗过了,你想吃的时候让刘妈帮你削。”
那时候她觉得沈时愿懦弱、好欺负、不会反抗。可现在想起来,她只觉得自己的心被什么东西狠狠地攥住了。沈时愿不是懦弱,是太善良了,善良到宁愿自己受委屈也不愿意让任何人难堪。而这种善良,被她当成了软弱,践踏了那么多年。
“苏晚?”沈时愿见她盯着水果发呆,以为她不喜欢,“是不是不想吃苹果?冰箱里还有草莓,我去洗一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