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巴车在省城东站停下的时候,程青被一股扑面而来的嘈杂和喧嚣震得有些发懵。
她以前从来没有来过省城。
十八岁之前,她活动的半径没有超过县城那几条老商业街。
最大的地方应该就是高中校园,她连隔壁镇都没去过。
如今,她站在省城汽车站出口的台阶上,看着眼前川流不息的车辆、高耸入云的灰色楼群,以及那些行色匆匆、穿着时髦、连看都不看她一眼的陌生人。
她觉得自己像一滴不慎落进油锅里的水,随时都会被蒸发掉。
汽车站门口横着一条高架桥,桥下挤满了拉客的黑车司机。
喇叭声、叫卖声、行李箱轮子碾过水泥地发出的“咕噜”声,各种声音混在一起,像一锅煮沸了的粥。
空气里弥漫着汽油味、烤红薯味和一种让她不适的属于大城市特有的排挤感。
程青把装着换洗衣物的那个布袋紧紧抱在胸前,裹紧了那件黑色棉外套。
她身上只剩下二十几块钱。
她深吸了一口气,从口袋里掏出那张刘姐给的名片。
名片上的地址写着“省城东区安和路106号,风雅人力资源有限公司”。
程青走到汽车站旁边的公交站牌前,仔细看了一圈,终于找到了那趟能到安和路的公交车。
她攥着零钱上了车,公交车里人挤人,暖气开得很足,浑浊的空气里混杂着体味和劣质香水的气味。
程青被挤在后门边的扶手旁,一只手紧紧抓着吊环,一只手护着布袋。
窗外的街景飞速地往后退——巨大的商场广告牌、成排的高档饭店、闪烁的霓虹灯。
那些东西跟她之间隔着一层厚厚的玻璃,像另一个世界。
她下了公交车,一路顺着门牌号找过去。
安和路是一条被城中村和矮旧厂房包围的街道,路面坑坑洼洼,到处是积水。
106号是一栋不起眼的三层小楼,二楼窗户上挂着“风雅人力资源”的白色灯箱,字迹有些掉漆,但在这条灰扑扑的街上已经算是最像样的招牌了。
程青踩着咯吱作响的水泥楼梯上了二楼。
推开一扇玻璃门,里面是一间大约二十平的办公室,放着一张办公桌、几把塑料椅子,墙上贴着一张城市地图和几份看起来挺正规的营业执照复印件的框架。
靠墙的沙发上坐着一个穿着深蓝色西装、梳着低马尾的女人,正低头看手机。
“是程青吧?”那女人抬起头来,露出一个职业的笑容,和菜市场里那个刘姐说话的表情如出一辙。
她又说:“刘姐跟我交代过了,说你这两天会来。我叫张姐。”
程青点了点头,走过去坐在塑料椅子上。
张姐给她倒了一杯白开水,然后把一份用工合同推到桌面上:“你条件好,刘姐特意跟我说了你的情况。我们现在手上正好有个电子厂的活,一天工作十个小时,有加班费,包住宿,第一个月试用期工资三千八,转正后五千往上走。”
三千八。
程青看着那张合同上印着的大字,心跳得厉害。
那笔钱,是她三个多月在季柏那里连影子都看不到的数目。
如果她在这里干三个月,就能凑够一万多,一年下来,她就能还掉五分之一了。
“不过,”张姐话锋一转,语气变得有些遗憾,“咱们公司需要提前收一笔押金,三百五十块,主要是厂里宿舍的钥匙押金和工装费。这个钱不是我们公司收的,是厂里面统一规定的,等你干满三个月就全额退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