傍晚六点,粤菜馆三楼,包间里空调开得足,挂灯被风口吹得轻轻晃。转盘上卧着龙虾和石斑,两瓶白酒立在中间,盖已经开了。
沈建国举杯站起来,杯沿碰了碰转盘的玻璃面。
“这顿是给咱家大学生接风。省城大学,化学系,随你妈。”苏晚坐在他对面,难得笑了一下,嘴角的细纹跟着松了松。
她抬手给沈澈夹了一筷子石斑,鱼肉嫩白,搁进他碗里。
“多吃点,开学就吃不着家里的饭了。”袖口滑下去,露出一截小臂,腕上那根旧银镯磕在碗沿,轻轻响了一声。
沈澈应了一声,低头扒饭。他爸已经喝开了,话头收不住,讲自己当年高考,讲爷爷怎么逼他念书,讲到兴头上,筷子在桌沿敲两下。
“你爷爷那人认死理。我那年想报师范,他不让,说男子汉念什么师范。我一赌气,书也没念明白,你说这事闹的。”苏晚没接话,低头剥虾。
虾壳在碟边磕了两下,指头蘸着油光,剥好的虾肉搁进沈澈碗里,又去够第二只。
虾壳堆了半碟,油光沿着指缝往下淌,她也不嫌,接着剥。
剥完一只,顺手搁进沈建国碟子里,又低头去够第三只。
沈澈陪着喝了两杯啤酒,酒意慢慢上来。灯是暖黄的,空调风扫过桌面,杯壁上的水珠沿着杯身往下滑。他放下杯子,目光落在对面。
苏晚弯腰去够转盘上的醋碟,领口垂下去,乳沟在暖黄灯光里一明一暗,沟壁随呼吸轻轻张合,锁骨下方一片细腻的薄汗。
坐直时,连衣裙在胸前绷出两道斜拉的光面,扣眼处的布料被撑出细细的纹路。
她低头剥虾,一缕碎发从盘起的发髻里滑下来,搭在耳侧,随低头的动作晃了晃。
沈澈端起杯子又喝了一口。啤酒是凉的,喉咙还是干的。
他爸还在讲当年的事,讲爷爷怎么用鸡毛掸子打他手心,讲到一半自己先笑了,让沈澈给他满上。
沈澈拎起酒瓶倒酒,酒线拉得细,沈建国嫌他倒得小气,一把抢过瓶子,自己满上。
“来,走一个。今儿高兴。”沈澈端起杯,陪了一口。白酒辣,酒劲顶在脑门上。他放下杯子,看着对面那个低头剥虾的女人,忽然开了口。
“爸。”沈建国话头一顿,抬了抬下巴:“嗯?”,“我这辈子最羡慕你的事,”沈澈的目光落在苏晚的指头上,油光沿着指缝亮晶晶的,视线又移开,落回沈建国脸上,“就是娶了我妈这样的老婆。”包间里静了一瞬。
挂灯在头顶轻轻晃,空调出风口呼呼地响。
苏晚的筷子停在半空,虾壳从指间滑落,在碟子里弹了一下。她抬眼看他,左眉先扬起来。
“喝糊涂了?没大没小。”嘴角往下压了一瞬,又松开。她垂下眼,把滑落的虾壳拢进碟子,动作比刚才慢了一点。
沈建国愣了两秒,反倒笑了,搁下筷子,身子往前倾:“怎么,你妈这样的,你喜欢?”沈澈酒劲上头,话已经收不住:“喜欢。要是我能有我妈这样的女朋友,做梦都能笑醒。”苏晚的耳根红透了,红到颈侧,手里那半只虾捏不住,掉回碟子里。
她搁下筷子,手撑着桌沿要起身。
沈建国伸手按住她小臂,另一只手转着酒杯,酒在杯壁里转了一圈,他看着沈澈,说:“那给你一个暑假的机会,你去追你妈,追到了,爸爸就成全你。”包间里彻底静下来。
转盘上的龙虾壳在灯下发亮,挂灯晃着,两个影子在墙上晃了晃。
苏晚的动作僵在半空,看看沈建国,又看看沈澈,嘴唇抿成一条线,半晌才挤出一句:“你爷俩是不是都疯了。”沈建国没接话,端起酒杯喝了一口,冲她举了举杯,杯沿悬在桌面正上方,没落下去。
沈澈没接话,看着沈建国的眼睛,那里面一点酒意都没有。
他知道,这不是醉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