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思诚喉咙里滚出几声悽厉的惨笑。
一个穿著绸缎管家服的中年人悄无声息地站在他身后。
“李相公,您是顺天府的廩生,底子乾净。店家发话,只要您让出这顺天府的籍贯,三千二百两白银,即刻奉上。”
李思诚转过头,死人般的目光落在管家脸上。
“你们江南的大族,不去北上杀贼,反倒在这科场上,把我们这些北方流民骨头里的最后一点骨髓都要榨乾。”
管家面不改色,袖著手。
“李相公,识时务者为俊杰。您不卖,过不了核验,照样是个饿死街头的叫花子,朝廷不要你们,刘大人的规矩容不下你们。只有银子,才是真的。”
李思诚解下腰间那块象徵廩生身份的玉牌,连同自己用命护了一路的户籍文书,劈头盖脸砸在管家的脸上。
“三千二百两!拿来!”
管家摸出银票递过去。
李思诚一把夺过,转身大步走入金陵暗夜的泥泞中,他不再去想什么家国天下,这烂透了的世道,根本不配让他效忠。
户部江南清丈分司衙门,夜深。
书房里只燃著一盏快烧乾的油灯。
陈子龙抓起狼毫,饱蘸浓墨。
笔尖重重压在宣纸上。
“恩师石斋先生台鉴:门生臥子顿首。今科秋闈,江南士绅贪婪无度,手段之毒辣,令人髮指。刘公立严规以清科场,初衷虽善,却不知已成权贵手中之刀。”
(黄道周是他崇禎十年的房师,就是会试的考官,在制度上就是老师。)
“空印文书泛滥,不过芥癣之疾。如今江南大族见核查森严,竟改弦易辙,豪夺真流民之生籍!”
“一纸真籍,作价数千两白银。北地孤臣孽子,九死一生逃至留都,身无分文,无所依傍。面临绝境,或卖籍苟活,或投河自尽!”
陈子龙手背青筋暴起,笔尖甚至划破了底层的宣纸。
“核验愈严,真籍之价愈高!门槛愈多,寒门愈无活路!诸般严苛章程,实则是在替江南富绅筛选天衣无缝之替身。抡才大典,已成买卖人命之修罗场!”
最后一笔落下,力透纸背。
陈子龙胡乱折起信笺,塞进信封,火漆封死。
“来人!”
心腹长隨快步跑进来。
陈子龙把信拍进对方怀里。
“连夜送去贡院,亲手交到黄道周大人手里!快!”
次日清晨,贡院內堂。
长达七日的北方流寓士子核验。
刘宗周端坐在公案后。桌面上放著一本极薄的合格名册。
原本上千人报名,如今筛得只剩三成。
老头子乾瘪的手指轻轻摩挲著纸页边缘,布满老人斑的脸上挤出一丝痛快。
“三百八十七人。”
声音透著熬了几夜的疲惫,却硬朗十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