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国公,你来告诉朕。这些人,是不是觉得朕手里的刀,不如刘宗敏的夹棍硬?”
暖阁內只有徐弘基粗重短促的喘息声在迴荡。
徐弘基在官场摸爬滚打了一辈子,执掌南京兵权数十年,哪里听不出皇帝话里的杀机。
皇帝借著慰问他的病体,拋出北边勛贵的惨状。
是在明確无误地告诉他:现在要动军田,谁敢阻拦,谁就是大明的掘墓人!大明活不了,你们谁也別想活!
徐弘基强撑著一口气,从锦杌上滑落,双膝再次跪在金砖上。
那张病態的脸上,透出一股破釜沉舟的气势。
“陛下!”徐弘基抬起头,“老臣在南京看著这朝局,看著这江南的糜烂,老臣心里也清楚。”
他大口喘息著,儘量让自己的声音清晰无误。
“陛下要清查田亩,要整顿军屯,这是中兴大明的第一等要务。魏国公府传承至今,到老臣这一辈,已经是第十代了。”
徐弘基顿了顿,语气中带著交底的坦诚。
“两百多年下来,祖上留下的田產、庄园,盘根错节。老臣不敢欺瞒陛下,这数千顷的田地里,老臣不敢说哪一块是乾净的,哪一块是不乾净的。”
“底下那些管事、庄头,借著魏国公府的招牌,在外头干了多少兼併军田的齷齪事,老臣就算长了千百双眼睛,也看顾不过来。”
说到这里,徐弘基伏下身子,重重磕了一个头。
“但是!”
“陛下要清丈!魏国公府上下,定当全力配合!”
“清丈分司的人到了魏国公府的庄子上,要帐册,老臣给帐册;要量地,老臣亲自让人牵绳拉尺!”
“凡是查实属於卫所的军田,魏国公府全数奉还朝廷!少了的税收,魏国公府砸锅卖铁也给朝廷补上!”
“老臣时日无多,只想在临死前,为大明、为陛下,再尽最后一份忠心!
求陛下看在祖宗的份上,给徐家留些顏面!”
朱由检站在原地,静静地看著跪在脚下的徐弘基。
倒真是个老狐狸。
这一番话说得滴水不漏。一上来就表明魏国公府传了十代,田產多如牛毛,直接把侵占军田的责任甩给了“祖上”和“底下办事的管事庄头”。
兼併土地这事儿,不是我徐弘基一个人干的,是歷史遗留问题,我控制不了。
但这老狐狸聪明就聪明在,他看清了形势。
他知道皇帝现在手里有兵有钱,刀已经架在了南京勛贵的脖子上。
所以他毫不犹豫地选择了交出利益,换取家族在政治上的安全著陆。
用一堆带不进棺材的军田,换大明第一国公的爵位继续传承。
“老国公言重了。”
朱由检缓缓弯下腰,亲手握住徐弘基的手臂,將这位风烛残年的老国公搀扶了起来。
“魏国公府的忠心,太祖皇帝知道。朕,自然也知道。”
朱由检语声转柔,刚才那雷霆万钧的压迫感消散於无形。
“先人们留下的烂帐,朕不会苛责於你。只要老国公肯带这个头,让南京城里的那些公侯伯们看看,什么叫与国同休的大局,朕绝不会忘了徐家的功劳。”
朱由检拍了拍徐弘基的手背。
“只要大明还在,魏国公的丹书铁券,就永远保著徐家的子孙世代荣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