温府小姐温璟一袭烟紫衣裙,双眸微敛,似沉浸在琴声中,手上动作未歇,一瞬未抬眼望向来人。
厅中其余诸人目光却不时在温辞面上扫过。
直到温辞快步走近,面向太子,俯首行礼:“太子殿下。”
裴玄安一声未应,便如厅中一瞬未歇的琴声。
不久前,裴玄安入府,以生辰之礼的名义向温璟赠琴。
此琴名作“九霄环佩”,乃是一张世间有名的传世古琴,一百年前于战乱间失传。
如今既被太子寻来,亲自相赠,温璟自不可拂太子脸面,上前收下,正欲转交府上管事,却不知场中何人提议,邀请她奏上一曲,好让在场诸人有幸听一听这被前人称作“仙品”的古琴之音。
既收下古琴,以一曲回赠也是应当,温璟应下。
哪知一曲结束,众人尚沉浸在宛若天籁的琴韵余音中,一道声音忽然冷冷说道:“继续。”
却是太子。
众人一怔。
琴案前,温璟垂下眼眸,面上神情寂然,几息后,一双素手轻抬,十指继续拂动琴弦。
琴弦轻颤,温劲松透的琴音绵延不绝,仙乐入耳,众人却再无丝毫赏鉴之心,见太子眉间一抹冷意,心思转动,一时皆不敢出声。
太子裴玄安于温璟有意,这事,众人初时并不知晓。
直至三年前,裴玄安行冠礼,皇帝为其择妃时,温璟称病避居尼庵。而裴玄安在诸位入选宗室女家世人品相貌皆不如表妹苏应梦之际,仍是不惜得罪外祖父镇国公苏晋,纳苏应梦为侧妃,任由正妃之位空悬。
此后三年,温璟待字闺中,初时尚有出身名门贵族的年轻子弟上门求娶,但这些人往往一夜过后便改换心意,若有心意不变之人,不久后,或仕途受挫、被贬出京,或家中横祸不断。
至此,京中谁人不知太子于温璟之心。
花厅中,温辞见太子不语,眉目暗暗一沉,正思量待如何打断,既不令温璟如琴姬般抚琴不止,又不至惹太子生恼,身后一道萧声突然横插而来。
短短半盏茶的功夫,萧声清越如带血之刀,激昂如金石相撞,亦扬亦挫!
在场诸人身处华丽雅致的花厅,一时间,却只觉眼前刀剑相撞、寒光乍现,未及细品,萧声猝然一止,场中寂静,原先古朴空灵的琴声亦不知何时止住。
场中十数双眼睛看向来人。
温璟指尖轻按琴弦,一双明眸轻抬,眼光稍带惊诧之意,过得片刻,素手收起,端坐身形,静静观望眼前一幕。
温辞欣喜之下,轻弯唇角向来人示意,一颗心却微微一沉——他不知裴寂明此举意味是好是坏,但场上诸人关注的重心既从温璟身上转移,便不再多想,以眼神示意侯立一旁的婢女带温璟离开。
温璟起身,自后门悄然离去。
“许久未吹箫,多少有些生疏了。”厅外日光之下,裴寂明微垂眼睑看向手中长萧,淡然说道。
裴玄安在萧声起时,便已转身看向吹箫之人。
他面上神情沉静,令人瞧不出心中所想,目光在裴寂明面上打量一阵,温言说道:“孤倒是第一次听三弟吹箫。”
“我自幼跟随母亲学箫,至如今,她离世已逾十年,我便有十年未曾吹箫。二哥未曾听过,自也正常。”
裴寂明淡声说道,转腕将手中长箫递予身旁女婢,信步踏入厅内。
他在古琴前驻步。
裴玄安站在他侧后方不远处,他身材本已甚高,但裴寂明走近,众人观望之下,见他竟似高出太子半头,身材高大挺拔,惊觉北上两年,经诸多凶险战事磋磨,大胜而归,这位过往遭他人轻贱、不受天子重视的年轻皇子气度早不似少时微弱单薄,眉宇间隐显锋芒之色。
一时之间,在场诸人心思各异,耳边却蓦地传来一阵古朴清雅的琴声——
裴寂明微微俯身,单手拨动琴弦。
他背向身后诸人,众人瞧不见他面上神色如何,只听他道:“说起来,温府另有一把与‘九霄环佩’齐名的古琴。”
语声温淡,似随口一提。
厅中十数人闻言,面色却微微一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