走廊上,身形瘦挺,肤色略黑,看不出实际年岁的沈束沈太傅向远处湖畔上裴寂明云渺二人望上一眼,随即低眸,笑问身前少年。
他面上一派和煦。
温辞此时已知沈束看似和善,实则人面兽心,只因一时不喜,便下令对一无辜女童下杀手,面上却不敢显露分毫,只恳切道:“沈伯父,云渺是我妹妹,今次带她入宫,是我行事不妥。我现下便带她离宫。”
他口称“伯父”,而非“太傅”或“老师”,便是暗含求情之意。
沈束不意温辞何时与云渺有了这等深厚交集,看他片刻,道:“我竟不知相府何时有了第二位小姐。”
温辞凝眉不语。
沈束:“她既非你父亲血脉,又未改名换姓、纳入族谱,你称她为妹妹,可想过你家中人会作何想法?”
温辞道:“我并未就此将她认下,只她并非宫中之人,今次是我不妥,这才想尽快将她带离。”
“而后呢?”沈束问。
温辞不解抬眸。
“将她带离皇宫,送回许家,随后再任由她日日在温府府门前徘徊,惹人闲谈?”沈束凝向温辞,不紧不慢地质问道,见温辞青稚的脸上微有难色,一声冷哼,“你可知你母亲因当年旧事重又被人提及,这段时日,已鲜少外出赴宴。”
温辞低下头,“我……知晓。”
沈束冷道:“既知晓,何以同许氏之女如此亲近?”
不待温辞回话,他一字字复又说道:“你母亲当年乃京中第一贵女,便连皇宫几位公主亦无可比及,得先帝赐婚,与你父亲结下良缘。许知潼一介白身,不甘为妾,屈居你母亲之下,几番筹谋不得,刻意在你母亲临盆之日出走京城,引你父亲前去追寻。此后阴差阳错落入流寇之手,本便是自作自受。如今回京,你真当她对你母亲无丝毫恨意,只为与你父亲再续前缘?”
温辞:“可云渺并非许氏,她尚且年幼,何其无辜……”
阳光穿过层云,徐徐洒落,微风拂过,湖面波澜四起,明净波光耀人眼目。
湖畔旁的步道上,神情沉静心中却已有所筹算的裴寂明,与一旁面上明显不安的云渺一道望向远处几人。
约莫片刻后,温辞回返。
他身后跟着一人,面上带笑,一身蓝灰衣袍配以手上拂尘,行走间习惯性微微躬身,见温辞长久不语,那人上前半步,正待出声,一道清冷微哑的少年音忽然平平传来:“我宫中尚缺一人服侍。”
内侍一怔。
温辞迟缓抬头,眼光直直看向对面少年。
裴寂明神情平淡回视温辞目光。两个年岁不大的少年只一个眼神交汇,便已明了现下事态与各自所想。
此前沈束会对云渺下杀手,除却以此给许知潼一个教训,震慑她莫在温府内宅生事,还因他虽清官名声在外,实则宦海沉浮多年,本性冷血,未将这小小一条人命放在心上。
如今温辞出面求情,他身为长辈,懒怠同一小辈就此事拉扯,但若就此放云渺离去,却非他一贯行事作风。
“她若不同她母亲有所牵扯,自是无辜。这般,便留她在宫中做事,待年满二十五岁,放出宫去。”
沈束淡淡落下一句,不再多留,转身离去。
温辞知晓此事已定,再不敢多言,转身回返时,却不知如何开口。
他未料想自己一时冲动,竟就此令云渺留在宫中。
这非二人所愿。
再则有前车之鉴,温辞只恐云渺一个不慎,便会如同此前一名因他随手一指、在旁引路的年轻宫女般,消失在这偌大的皇宫中,连尸身都再寻不见。
温辞心下忧虑,骤然听闻裴寂明所言,两相对视间,确定裴寂明确是存了相帮之意。
湖畔与走廊相隔甚远,裴寂明便是耳力再佳,想来应也未曾听见他与太傅言谈。也不知是会辨识唇语,还是如何?
只温辞对裴寂明早已暗生钦佩,与其放任云渺被内侍随意安排在一处宫殿做事,不若留她在裴寂明身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