而这就够了。
她没有撒谎。
“我没有撒谎。”云渺看着裴寂明的眼睛说道。
裴寂明注目云渺片刻,确定她并未扯谎。虽不知她与她那落入流寇之手的母亲如何能自主在街上行走,当下却也无心深究,只冷然道:“你下去罢,这里不用你伺候。”
不到半盏茶的功夫,接连被人勾起过往之事,他心中不喜,脸上表情难免难看几分。
云渺抬眸看他一阵,将手中烛台递上前去。
裴寂明漆黑长睫轻垂,看向女童掌心之中微微摇曳的小小火苗,不知怎的,嘴角轻扯,一声嗤笑。
那笑十分短暂,一个转瞬的功夫,笑容的主人再抬眼时,身前伸长手臂将烛台献上的女童已自行将手收回。
云渺两手捧着烛台,知晓身前少年目光正淡淡落在她身上,犹疑一阵,试探回道:“那我,奴婢……便先退下了。”
她看出裴寂明心情不好,担心被牵连,当下只想快快离去。
裴寂明早知她心思机敏,居高临下看她片刻,道:“你日后不必贴身伺候我,我暂且用不着你。”
“是。”
少年转身,语声平平:“有需要我自会叫你上前伺候。但你最好不要再在夜里无令出现在我房中,我不喜。”
云渺垂头丧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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日常饮食,起居更衣,洒扫庭除,洗衣叠被……云渺只需要做后面几项。
她不常见到这座宫殿的主人。
两人时间错开。或者说,这位曾经十分受宠,如今在诸位皇子皇女中存在感不强甚而堪称卑贱的三殿下,每日有太多非做不可,同时不能为他人知晓的事。
云渺不去猜想这位年仅十二的少年皇子每日早出晚归,或一身夜行服,或作宫中太监装扮,做了什么事,见了什么人。
她只是埋头做自己的事。
作为重华宫的侍女,她每日也有许多琐碎之事需要处理。
只从浣衣局回来,云渺难得坐在屋檐下的台阶上发呆。
当今皇上御极前共有三子三女,正妃膝下嫡子一名,侧妃潘氏膝下一子一女,余下二女或因生母身份太过卑贱,未有记名;除此外,便是出生朔北,去岁中旬方才初次踏足京城的重华宫主人。
三殿下裴寂明。
三子三女,对于一位需常年镇守边疆的王爷来说,不多不少;对于一位帝王,子嗣却堪称单薄。
仅在去年一年,皇上御极之初,便有三位皇女诞生,如今,膝下又添一子。
后宫佳丽三千,云渺有预感,在不久的将来,宫中会有更多的皇子皇女出生。届时……云渺便是不去细想,也知主仆二人在宫中会是何种境遇。
三殿下裴寂明会彻彻底底沦作一位废皇子,无人在意,不被重视,却又因身负皇家血脉,被心思卑劣的宫人肆意欺辱践踏。
便是如今,他亦时时受人欺辱。
虽二人不常碰面,但云渺偶有几次听闻宫门打开的声响,借由门缝朝宫院看去,见着黑着一张脸、满身狼狈从外归来的少年。
他很是敏锐,往往云渺刚走到门后偷瞧,他便一抬眼帘,视线极其精准地透过那一条窄窄的门缝,对上云渺的目光。
少年一张脸像是在地上滚过,满是尘土,嘴角血渍未干。被长久欺辱打压,本应是卑微畏缩之态——他也确然时时低调行事,能忍则忍;但在迈入重华宫,抬眼向云渺看来一瞬,那双眼睛仍与初见之时无异,甚而因诸多磋磨,如暗中一把愈磨愈利的刀,坚毅锋锐,却又秘而不宣。
云渺不敢再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