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不知他性子……”
张巡想说殿下虽只是一侧妃之子,但自幼得宠,在安北城将军衙署内,无论府上仆从还是来客,亦或是肃王麾下声名鹊起的青年将军,提及小世子,无一不指长在肃王膝下的第三子裴寂明,而非远在京城的王妃“嫡子”。
肃王常年镇守边关,只每隔一两年甚而更久方才回京团年一次,便又匆匆回返。
裴寂明虽生养在朔北苦寒之地,不曾回京,但自幼由薛侧妃与肃王亲自抚养长大;在他堪堪两岁之际,便被肃王抱上马,亲自教习马术,便是行军时指挥作战、商议军情,亦将小儿带在身边,不离左右。
这位天之骄子自幼得身为镇北大将军的父亲教习兵法,世间一流高手教习武艺,又因母亲病弱,潜心医道。
虽小小年纪,肃王麾下众军士却皆知待肃王退位,这小小少年便是他们未来需效忠的新主子。
非是锦衣华服、无尽财富,在裴寂明尚且年幼之时,肃王便已着手布局,培养他作自己的继承人。
可便是在这般无上盛宠之下,变故突生。
张巡至今清晰记得那日薛侧妃尸身被长绳束缚在马后,在营地一圈圈拖行,一张脸因地上砂石磨砺鲜血淋漓,再瞧不出往昔模样。
而便在薛侧妃尸身被当众拖行,意示羞辱之时,与其一道被拖行的还有在地上不断挣扎、满脸仇恨,几欲咬牙切齿的华服少年。
因母亲被杀,年仅十岁的少年手持弓箭,在所有人都未曾预料的情势下,略一侧身,接连两支长箭直向生身父亲肃王而去;若非肃王身旁副将反应迅捷,拔出腰间长刀,只听刀箭碰撞声响,两支羽箭被堪堪拦截在肃王身前三寸之处,肃王当日不死也会重伤。
既欲弑父,自然留他不得。
肃王连陪伴自己十数年的爱妃都能狠下心射杀,何况这獠牙初露的小小少年。
张巡不知裴寂明当日是如何在那场突如其来的浩劫中存活下来,只知时隔许久,他与蒙丛找到机会暗中潜入地牢探看他时,他暴露在残破衣料外的手足脖颈无一寸好肉,只一双眼睛残留些许清明;待看清是他二人前来时,少年眼底一瞬亮起精光,注目二人良久,挣扎起身,在光线阴暗的地牢,脸上缓缓露出一个笑容。
张巡不知那笑意味着什么,只知从那日起,他二人真正的主子不在是肃王,而是囚困在牢狱中的稚嫩少年。
“殿下待你已是极好了。”自知不应提及当年之事,张巡半分口风不露,只看向少女说道。
云渺微微蹙眉看他,“是因为我从未受罚吗?”
“是。”张巡回道。
云渺小嘴一扁,道:“这怎能说是殿下待我好呢?应是我乖巧懂事,聪慧伶俐,方才至今未曾受罚。”
“我事事尽心,从未逾矩。”她一字字道。
张巡蓦地一笑,“你若真事事周全,方才又为何生气恼怒?”
“我见你受罚……”少女睁大一双眼睛,话语倏然一顿,反应过来,改口说道,“我未曾生气。”
张巡:“你若未生气恼怒,为何说殿下不是好人。”
云渺微微沉默。
张巡虽不认为云渺此前是在有意套话,但作为下人,私下谈论主子本便不该。
而两人犯错,没道理只一人独受其罚。
适才云渺急欲扶张巡起身,一则心中愧疚,二则心知根连株逮,虽三殿下转身走远,未出言惩戒她一二,她心中仍是不安,又因着这小小的不安,脾性上来,略微恼恨,张口便是一句“他是坏人!”
张巡将一切瞧的明白,安慰云渺,“你莫要担心了,殿下适才既未因此事罚你,日后便也不会再提。再则说,你在重华宫的时日比我久,这两年你可曾因何事做的不好被主子责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