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有记忆起,无论人前人后,温璟皆是唤他“兄长”,少有叫他“哥哥”的时候。
这称呼太过小女儿家,太过亲昵,骤然被云渺提及,见她一副若此次仍与当年一般,是在诓骗她,或食言而肥,那便不能叫他哥哥!至少不能现下便这般称呼他的郑重而略微戒备的模样,不由嘴角一动,脸上露出一个笑来。
“好。”他应道。
在云渺与温辞只隔着咫尺距离面对面叙谈间,裴寂明同张巡便站在约十丈远处的甬道上静静看着二人。
这几年,裴寂明同温辞暗中往来一事,始终只在场四人知晓。便是温辞此次随行的两名心腹侍从亦不知此事,只道小公子是依从曾祖母之意,入宫探望许氏之女。
这二人没能察觉裴寂明张巡二人影踪,依旧一无所知隐匿在路口望风。
张巡眼见前方两人便这般大剌剌站在重华宫门口闲聊,不由眉心微蹙,正待出言提醒,但见身旁主子未作何反应,这才未有出声。
不多时,温辞转身,似欲离去,猛然见着前方裴寂明张巡二人身影,微微一讶,随即面色如常,待一身蓝衫的少年信步走近,温言说道:“我今日来此并非为见你,而是有事告知云渺。”
观他随意亲和的语气,便知二人极是熟稔。
裴寂明脸上表情淡淡,瞥眼看安静站在一旁的云渺一眼,话却是对温辞说的:“她现下愿见你了。”
温辞一笑,摇头回道:“她未认出我。”
“没认出你?”裴寂明闻言,慢慢斜乜了云渺一眼,似信非信。
“是。”温辞白净清秀的脸上带着微微笑意,“此次若非我主动出声唤她,她想是会将我当作旁的什么人。”
这时,一直不曾出声的云渺说道:“你一叫我,我便认出你来了。”
只并非是从他如今的身形样貌上寻得当年那个小小少年的些许影子,而是一种下意识的直觉。
温辞闻言,几乎是不由自主般,又细细看了云渺一眼。
云渺也正在看他。
便在两人目光相对间,一旁的少年皇子淡淡出声:“回去罢,这不是你久留的地方。”
裴寂明温辞二人虽是经由云渺一事方始真正走近,但至如今,二人情谊早非寻常。便是当年因知晓些许帝王御极前在安北城的旧事,授意温辞暗中照拂裴寂明一二的温辞母亲乐安郡主,亦不知两人几年间暗中往来、秘密联手一事。
当下,温辞微微笑着向云渺点头致意,果真不再停留,转身阔步离去。
待温辞走远,身影一转,消失在前方甬道尽头,云渺这才恋恋不舍收回看向他背影的目光。
她跟在裴寂明身后回进重华宫,连自己放在宫门外的小马扎都忘记带进来,还是张巡弯腰将一干物件拾起,拎进宫院。
裴寂明走在最前面,他心里隐隐在想一件事,只思绪繁杂,一时理不清头绪。正在这时,后背猛然一重,却是一人一头撞上来。
他面上神色不变,几乎是堪称平静地回转身去。
云渺受这一撞——虽是因她心中有事,不曾看路,主动撞上去的,但只觉额头疼痛,直像生生撞上一面铜铁铸成的墙壁。
她痛的几乎掉下泪来,一面摸摸额头,一面抬眼回视身前少年低垂的目光。
裴寂明看着眼前这张与许氏有五分相似的面孔,心念倏然一转,反应过来沈束脸上那让他觉得陌生的情绪意味着什么。
沈束对许氏……似非全然的厌憎。
“很痛?”裴寂明一双黑眸凝向云渺,目中带着别有深意的打量,他思绪依旧在沈束温世安二人多年未曾中断的纷争上,他自是想从中得利,也清楚如今这种局面是帝王有意制衡之举,避免一人独大,于朝政不利。
他本意顺着心头一闪而过的思路,提及许氏,问一问这位许氏在世上唯一的孩子,她母亲些许旧事,试图从中辨别出什么,一出口,却是带着询问的二字,语调温沉,眼睛盯向少女除去皮肤微微泛红,没什么变化的额头。
云渺“嗯”的一声,虽得以被少年温声询问,却不敢就此任由泪珠从眼中掉落。
这几年贴身服侍下来,她早已看出眼前这人不喜人哭,尤其是她,每当她有落泪的势头,他一张脸便立时沉下来,着实可怕的紧。
她眨眨眼睛,冲淡眼中泪意,这才再度看向少年。
“是谁伤了殿下么?”
她低柔声音问道,眉头不自觉微微蹙起,一张小脸上满是关切之意。
裴寂明自是没有回应她这过于直白的问话,转身朝重华宫正殿大步走去,只吩咐道:“去备水,我要沐浴。”
裴寂明虽未回话,但云渺有眼睛,自是会自己去瞧。
当日,少年赤身坐在浴桶中,身体后仰,双臂搭在浴桶边缘上,闭目沉思时,便不时察觉一双眼睛在他身上溜来转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