由之心想,吃那些丹药怕是催命的。
可是他怎么忍心告诉这老农。
这老农骄傲地看着那烟雾,仿佛那就是他的希望,似乎炉子烧得越旺,督公就能活得越长,那么,他们这些佃户的好日子就能再多一天。
郑由之说:“只可惜不是所有人都能感念督公这份恩情。”
人性如此。贪得无厌,得鱼忘筌。
像老农这样的人毕竟是少数。
被踩坏了地的,怨他只是照价赔偿,没赔更多,全不想辜闳还摆平了地主对他们的横征暴敛。没被踩的,怨辜闳的马蹄子不够宽。
相比其他官员手下的佃户,辜闳辖地佃户们过得不错,却仍埋怨,还是要缴纳一笔地租。
人总是不满足的,日子过得紧巴巴尚且不够,还有更好,再好,再再好,必然不会将辜闳的恩惠放在心头。
不光不感念,只怕还要怪辜闳这阉狗果真如同清流文人话本里写的那样是个魅惑君上、祸乱江山的绝世大贪官,否则为何不直接免了他们的地租呢?
也并不是郑由之将人想得太坏,单看辜闳在民间的恶声,就知道少有人记他的好。
辜闳这样默不作声实在是吃力不讨好。
郑由之跟老农说:“督公也许压根不在意这些,施恩不过是随手施了,可我为他觉得委屈。若是我,一定不这样施恩。我定要让他们尝尽那些所谓清流官员的剥削,我要让他们所有人都知道,若不是我大发慈悲,他们的日子过得多么悲惨,等到他们穷途末路,我再施以援手,让他们都感念我的恩德,将我奉若神明,让他们将我传诵成民谣。”
老农突然不说话了,有些愣愣地看向郑由之身后。
然后,他反应过来,俯身下跪。
郑由之也转头看过去,辜闳不知什么时候站在了他身后。由之说的那些浑话也不知被他听了多少。
辜闳似笑非笑的,“你这张嘴,迟早为你惹来祸事。”
郑由之直视他:“惹祸我也要说。难道我说的不对吗?”
辜闳声音低矮了下来,垂下眼睛并不看他,像是自言自语地说:“让百姓奉若神明的除了圣上,不能再有他人。”
“你就一点不在意自己的名声?”
“我是阉人,是奴才,名声对我来说,是最没用的东西。”
郑由之心里很酸,酸得鼻子也跟着疼起来。他往前一步,一下子抱住了辜闳。
他眼睛湿湿的,但终于没有落下泪来。
抱着辜闳,他声音闷闷的,“我只是偏心你,才愤愤不平。”
辜闳这次居然没有再反应那么大地把他推开。
由之没看见。辜闳的手,悬在他背后,似乎晃了一下,想要去拍拍他。但最终没有动,就好像,那往前晃的一下,只是风吹过造成的幻觉。
辜闳说:“行了,以后别再乱说话了。长了张作死的嘴,净说些不着调的话。”
说完,他慢慢往后退了一步,不动声色地把由之从他身上扒拉了下来。
起风了。
轻柔的风将麦草汁水的清香送了过来,将辜闳耳边的碎发撩了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