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龄喉咙发紧,竟有些哽咽。她吸了吸鼻子,目光瞥见外廊墙上拖曳的斜长影子,知道是文绮来了,却又不知该如何面对,便低下头,一语不发。
文绮本是来看月龄的,恰巧听见她与李纯悯的对话,心中五味杂陈,只觉月龄的倔强于自己而言是一种残忍,便想着暂且不去打扰,转身悄然离去,转而走向蓬莱看看她的情况。
夜里,院内人声渐歇,四下静得只剩虫鸣,天色沉成暗蓝,月龄叩了叩蓬莱的房门,听到应声便轻轻推门进去。
蓬莱本就醒着,听那脚步声便知是她,缓缓开口:“知鹭,我等了你这许久,你且给我倒些水来,那药你也都按时吃了?”
“哦?”月龄走到桌边拎起水壶,往杯里注着水,答:“都说你今夜怕是要发热,我特意过来。”
蓬莱不愿落了下风,想着自己病中虚弱,便驱了驱喉间的虚乏直言道:“你能不能陪我歇下。”
月龄幼时与风溪常常一起睡觉,倒也不觉得对方是话里藏话,蓬莱心里存着几分新奇,便说:“我没有姐妹,听说你有个姐姐?”
月龄想起蓬莱的身份,便随口问:“你家里只有你一个人?”
蓬莱:“对,而且我们一般不与人共枕,最是不安全,除非是家人或是道侣。”
“听说你们人族不一样?”
月龄听了忍不住笑,觉得这说法有趣,追问:“不安全?”
蓬莱忽然想起过世的家人,轻声道:“真好。知鹭,你和我母亲一般凡事都沉着稳当。”
月龄想起白日里见她气息奄奄的模样,心里的后怕还没散去,揉揉眉心道:“我哪里算得坚强?白日里见你那样子我心里怕险些要哭出来,不过是硬撑着罢了。不单是我,她们个个都忧心你。”
“苁蓉当时抱着你不肯放,喊着你的名字。连吉祥脸色也难看。”
蓬莱当是同袍情谊,淡道:“我们是并肩的战友,自然互相记挂着。”
月龄想起往日里那些人的模样便说:“她们总来我屋里串门,惦记着李纯悯做的糕饼。”
蓬莱被她这话逗得轻笑一声:“李纯悯的手艺好得很,怪不得她们。”
月龄想着若是扰了她休息,明日旁人定要怪罪自己,便劝:“若我今夜闹得你睡不安稳,明日她们来看你定要计较在我身上。”
蓬莱逞强道:“往后若她们敢欺你,我定帮你赶了去。我原就是陛下亲旨给你的护卫。”
月龄笑着应了,只倦意上来说:“好好好,我也真困了。”
蓬莱实在乏了,眼皮重得抬不起,说着便合了眼睡去。月龄见她睡熟,伸手把被角往上拉了拉,替她盖严实了,而后离开了这屋。
自那日有人借着法术炼验破了结界,文绮与三位郡主便决意加强戍守,带着人出外巡视,估摸要去一个月。
大陆看着平静,底下却暗流涌动,她们暂不对千里城动手,想着放长线引出那藏在背后的主使。
蓬莱需静养,月龄得了空便日日往如朦的藏书室去。这日她放下手里的书,又抽出那本起源纵谈,却不想闷在屋里看,捧着书去了后院那座旧亭子里。
月龄随手翻过几页空白纸,暗暗琢磨如朦将这书锁起的缘故。正待合上书册,指下按着的纸页上悄然浮现出一行墨字:“想要听个故事吗?”
月龄伸手去触那字迹,心下诧异,未等回神,底下又添了一行:“请感受我的存在。”
她反复思量“感受”二字,试了几回都无动静,忽然心念一转,运起体内灵眼。霎时一道白光漩涡乍现,她忙闭上眼,再睁开时已身处别地。
怎么会是她初来这世间时的那座破庙?
庙中荒寂,露天的堂院积着尘灰,旁边老树枝头挂着残破的纸灯笼与褪成褐红的布带,供神的内屋掩在阴影里。四下静悄悄的,砖石青瓦上不见人迹,她立在堂下,看着院中那口早已干涸池子。
忽有一只萤火虫飞到她眼前,扇着薄翅要引她前行。
月龄迟疑片刻,还是跟着它往庙内走,绕过供台,见台后墙侧有个入口,便拾步进去。
里头是个四方小院,只通着一扇门,她心里渐渐发慌,想转身离去,却听得一声缥缈的呼唤勾着她不得不回头。
月龄暗自运起法力,眯眼打量,一步一步朝那扇门走去,那萤火虫却不知何时没了踪影。她抬手推开木门,里头却完全是另一番光景:左侧墙边立满了书册,案桌旁坐着一个年轻的人,正独自对着棋局,似等了她许久。
“季知鹭。”此人目光依旧在棋局上,月龄看不见她的面容,忍不住想靠近细看。
她心下又警惕着,走了几步后立住,不肯上前。
这人身着一袭绒白衣衫,一手支着下巴,转头望她,见她不语,便又问:“季知鹭?你怎不说话?”
“你如何知晓我的名字?”月龄沉声反问,内里已提起十二分戒备。
这人抬手,那只萤火虫竟又飞来,停在她手边,照亮了案上的那本书:“你是灵狐族神谕中的人。问我为何知晓?我是培育源法师与玄法师的人,与灵狐祭司一般窥得预言真意。”
月龄听罢,已知对方来历不凡,不动声色地退后半步,追问:“你到底是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