没过多久,他站到了何承林身边,微微俯下身,在对方耳边低声说了几句。
凌岑静静注视着何承林逆光的背影。下一瞬,只见对方肩膀一耸,倏地站起身,动作里透着压不住的急切。临抬脚前,他像是忽然想起什么,偏过头,低声对许明德简短交代了两句,这才快步离席。
凌岑见状,没有丝毫迟疑。待何承林的身影稍一走远,她立刻迈步上前,侧身落座,稳稳坐进了那把尚还留着余温的椅子里。
许明德敏锐地察觉到身侧换了人,顺势偏过头,正巧撞上凌岑那张带着笑意的脸。
“许副署长,”凌岑唇边噙着笑容,语气轻快,“好久不见,没想到会在这里碰见你。”
许明德看着她。
他今年已过四十,面容保养得极好,只有笑起来时,眼角才会牵出几道细细的纹路。那纹路并不显老,反倒更衬出一种久在权力场中浸出来的精明与锋利。
“凌总。”他表面上仍维持着镇定,声音却明显紧绷起来,“最近还好吗?”
“当然好。”凌岑姿态坦然,“曜港这几年发展得这么快,这么好,多亏有你主持大局。我们下面这些做生意的,哪个没跟着沾点光?”
“只不过——”她顿了顿,“许副署长近来实在太忙。我之前托人联系过你好几次,本想当面向你道个谢,可惜一直没能约上。没办法,也只能追到这里来见你了。”
或许是久居上位养出的底气,又或许是身为官员、对商人根深蒂固的轻视,许明德唇边那点勉强维持的笑意瞬间散得干干净净,脸色也跟着沉了下来。
他蓦然收回视线,转而望向台上的主持人:“凌总,最近联邦上层一直在抓廉洁,最忌讳的就是官商勾连。你是商,我是官,彼此离得远一些,对谁都好。”
凌岑仿佛没有听出他话里的警告,笑意仍旧挂在唇边:“廉洁?”她语气轻飘飘的,“这两个字,我这些年听得耳朵都快起茧了。雷声倒是不小,可是雨点落下来,又有几滴是真的?”
“更何况——”她故意拖慢语调,“这些年你收了我多少好处,怎么收的时候不听你讲什么廉洁?”
这话像一把刀,彻底撕破了横在彼此之间的窗户纸。
“凌总,”许明德压低声音,转头看向她,目光里透出明确的警告,“有些话,我不想挑明。识趣一点,对你没有坏处。”
凌岑无声勾动唇角,无视了他话里的威胁。她不动声色地环视四周,见没人注意到这边,将手探进西装内侧口袋,掏出手机,手指在屏幕上轻点了几下,随后将手机朝许明德递了过去。
许明德没有伸手去接,只漫不经心地垂眼扫了一下。可也就是这一眼,让他脸上的血色瞬间褪了个干净。
只见屏幕里,一名年轻男子正抱着腿坐在床上。身后只有一整面白墙和一扇开着的窗,窗前却垂着厚厚的帘子,将外界遮得严严实实。画面干净得过了头,连半点多余线索都没有,根本无从判断他究竟被安置在什么地方。
刹那间,许明德眼底的倨傲散得一干二净,取而代之的,是再也压不住的惊慌。
“你——”他猛地抬起头,刚要开口,凌岑却已经先一步将手机收了回来。
下一秒,凌岑从容起身,什么都没多说,径直走向出口。出门后向左一转,沿着走廊一路往前,末了推开了一间休息室的门。
房间里空荡安静,没有别人。
凌岑走进去,径直在靠窗那张沙发上坐了下来。这厢他的身体才刚坐稳,许明德那头便紧随其后地追了进来。
房门合拢的瞬间,外头的喧闹与明亮灯光一并被隔绝在外。
许明德反手锁上房门,借着墙壁上那盏壁灯昏黄的光,转身看向凌岑。
和刚才在宴会厅里那副高高在上、游刃有余的模样相比,此刻的他显然已经彻底乱了分寸,后背微微佝着,神情慌乱:“凌总,刚才的视频……”
凌岑垂眸敛目地开口道:“你没认错,是你儿子,现在人在我手里。”
许明德越发惶然:“凌总,刚才都是我的不是,求您高抬贵手一回,放过我儿子。”
凌岑没有立刻表态。
她慢条斯理地翘起二郎腿,从口袋里摸出一盒烟,轻轻晃了两下烟盒,随后低头叼出一支,抬眼对上许明德的视线。
许明德被她这一眼看得怔了一下,随即猛地意识到什么,连忙从身上摸出打火机,带着几分近乎讨好的急切,俯身上前替她点火。
火苗“嗤”地一跳,橘红色的光映亮了他近在咫尺的脸,也将那眉心处的几道沟壑映照得愈发分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