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选择见面,是出于对妈妈的幸福的考量——如果从这一层面出发,或许她不需要纠结了,只要这是妈妈的选择,只要这个男人能带给妈妈梦寐以求的幸福,她一定会义无反顾地支持的。
走进餐厅,中央空调吹来的一股凉意侵袭全身,她不禁打了个寒颤。远远看到妈妈在招呼着自己,她迎过去,目光从妈妈逐渐流转到一旁,她看到桌子上摆着几碟小菜,盘子精致无比,两只斟满红酒的高脚杯分列两侧,她看到像朵莲花似的灯垂垂吊着,投影在半挡住妈妈所在那一隅的反光屏风上,泛着昏黄色的光。她绕过屏风继续向前走,她看到一副陌生的面庞正冲自己笑着,这副面庞绝对算不上俊朗,但还算令人舒服,身材有着中年男性常见的臃肿,身着一件淡蓝色的衬衣,起身迎接的举止彬彬有礼,虽然和她心目中妈妈的伴侣该有的形象天壤之别,但勉强能够接受,而且有种亲切的感觉。
“叫叔叔。”
“叔叔好。”叶君涵投去了一个淡淡的微笑。
“君涵吧,长得真漂亮啊。”叔叔客气地回应道,“来来,坐。”
她接过叔叔递来的菜单,让自己按照喜好点餐,等餐的过程里寒暄了一些学习生活上的情况,问她有没有什么需要,并且提出有什么困难随时跟他讲。这套动作和说辞同许多长辈一样,她再熟悉不过了,也能够礼貌地迎合或婉拒。只是她有些拘谨,回答得支支吾吾,面对陌生人她还是不能落落大方,这是她总诟病自己的一个缺点。
之后的时间里,她不再是主角了,妈妈和叔叔聊的关于公司业务的话题她也听不懂,兀自待在一旁发呆,只是会偶尔回答几句关于可不可口、够不够之类的问题。她觉得无聊,况且自己的存在也耽误他们的约会进程,趁叔叔去上厕所的工夫,她跟妈妈说想回家。
“这个叔叔,怎么样?”妈妈面颊潮红地问道。
她思忖了好一会儿,不知道该怎样形容,答复道:“等回家再说吧。”
叔叔擦着手上的水迹回到座位上,瞧见叶君涵正在穿衣服,问候道:“君涵要走吗?”
“啊,是,她跟同学约好了。”妈妈替她解释道。
“我送你吧。”叔叔边说着边拾起桌子上的车钥匙。
“没事的,叔叔。”她婉拒,“我自己去就行,不远的,您和我妈好好享用,叔叔再见!”
她尚且不想回家,漫无目的地走在街上,穿梭在川流不息的人潮中。已是万家灯火的夜晚了,商铺闪烁起了霓虹灯,盛夏悠然的氛围里夹杂着涨潮的气息。这不是她愿景里的画面吗,她诘问自己——一个成年男性的形象打破了她和妈妈原本的冷寂和孤独,像是一家三口一样享用美食、谈笑风生,她曾多少次梦到这般画面,怎么真的发生之后却开心不起来呢。
倒也不是失望,只是没有想象中那样惊喜罢了,她学文苏的样子踢着地上的石子,但却学不会怎样踢准,好像自己天生不协调似的。在刚刚叔叔和自己说话的那一瞬间,她脑子里闪过的是妈妈和爸爸的那张合影,爸爸的样子恍然呈现在眼前一般,那样俊朗,那样帅气,那样风度翩翩,她所心心念念那么久的这般画面,绝不是像刚刚这般的平静和无趣。她曾发誓不会再对那个男人有任何的念想,但无奈触景生情,她无法不作比较,即便她清楚结果。
她赶上了最后一班公交车回家,但这班车并不直达自己家,最近的一个站点是终点站,离家里还有一段路。她担心一个人走夜路不安全,便用八月份上映的《银河护卫队》首映的票诱惑文苏在这班车的终点站等她,即便她知道,即使没有报酬,文苏也会来的。
她到家时候已经近十点了,妈妈还没回来,屋子里漆黑一片,连鱼缸里的金鱼的嘴巴轻轻翕动的声音都听得见,她太习惯这样的场景了,养鱼还是初中时候她提议的,她希望屋子里能有生机勃勃的小动物陪着她,而且她不喜欢养狗。
她照常热好了一杯牛奶,把煮好的冷冻汤圆留在锅里,妈妈回来可以直接吃——这是她在妈妈每个加班的晚上都会准备的夜宵。只是今晚情况不同,妈妈是去约会而不是加班,她不清楚妈妈几点会回来,于是决定热牛奶自己喝掉,汤圆盛好放到微波炉里,留一盏餐厅到卧室的廊灯,在卫生间的镜子旁留下了一张字条——
“妈妈,我去睡了,汤圆怕凉,我放到了微波炉里,热牛奶应该也等不到你回来,我喝了,回来早点休息。”
她想了想,补上一句——“叔叔很不错,我没意见,看你的想法吧,我都支持,谁让我是你善解人意的女儿呢!”后面跟上一个精致的笑脸简笔画。
牛奶的温润洗脱了一整天的疲惫,她舔舔粘在嘴唇上的奶渍。之于那样告诉妈妈,她是考虑好了的,仍是站在为妈妈幸福的角度上考量。她想到自己马上高二了,高二的下半学期就要强制住校了,大学也大概不会留在这座城市,而且自己已经不是那个娇滴滴地渴求父爱的小女孩了,更需要陪伴的还是妈妈,自己的不适兴许只是暂时的,慢慢就会接受了。
她舒舒服服地侧躺在温暖的粉红色的床上,感受着空调的风吹来的丝丝惬意。她摒弃掉那些不愉快的想法,静静聆听着金鱼的翕动,和窗外树叶轻轻的婆娑。她知道,不该她做决定的事情她没必要左右,她只需要好好享受这个假期就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