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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三章 内鬼（第1页）

苍蓝星的夜晚比流莺星更黑。流莺星至少还有双卫星的红移光照亮半边天空，苍蓝星的卫星只有一颗，还是暗灰色的，反射的恒星光芒稀薄得像一层擦不干净的灰。安置点的夜班护士在走廊里巡视，脚步声轻而规律，偶尔停下来听听某个隔间里的呼吸是否平稳，像照顾一群刚从漫长昏迷中醒来的病人。

沈惊澜坐在二楼临时改成的办公室里，面前摊着季昀留下的那张加密节点记录。桌上还摊着K-11带出来的档案防水袋、二十二人的医疗评估初稿、以及一份刚从季昀终端上传来的组织高层权限名单。名单上每一个名字旁边都有访问温岭旧节点的权限级别，他一个个看过去，看得极慢。

阎舟坐在对面，面前放着一把拆卸到一半的能量手枪。他在擦枪，动作不紧不慢，但眼睛一直没离开沈惊澜。沈惊澜看文件的时候习惯用手指轻轻敲桌面，这是他专注时无意识的动作。以前敲的节奏很稳，现在节奏是乱的。每隔几分钟他会停下来，在角落的纸上写一串字母和数字，再划掉，再写。

“写写画画能帮我理清。”沈惊澜察觉到他的视线，继续盯着名单，“温岭被带走前在组织内部管理加密通讯网络，这套旧节点是他在忘川时期建立的信息传递通道。知道这个节点存在的人，除了温岭本人，只有五个人——”

他翻过一页纸，在上面写下五个名字：黎明白，温和派最高领导人，温岭的导师；季昀，情报枢轴，温岭的搭档；纪恒，激进派领袖，曾与温岭同组受训；苏辞，联络人，已死亡；以及最后一个，代号‘渡鸦’，温岭的备用联络人，身份未公开。

“前四个人的权限级别都能查到。渡鸦不行——渡鸦的身份是温岭单独锁定的，连黎明白都不知道渡鸦是谁。他当年设定这个加密层时留了一个最高权限的后门，只有他自己和渡鸦能互相追踪。现在温岭死了，这个节点的活动记录显示有人在用渡鸦的身份继续访问。”

“所以你要找的叛徒，很可能就是这个渡鸦。或者有人伪装成了渡鸦。”

“对。苏辞死了，温岭不可能复活，季昀不会出卖我，黎明白如果要害我不需要绕这么大一圈。纪恒虽然是激进派，但他不用温岭的旧节点——他有自己的一套加密系统。所以我一开始对名单上的人都没有怀疑。”他把笔放下来，靠回椅背上，声音忽然变得很沉，“然后我想起来一件事。”

阎舟把枪放下。

“我在忘川的最后几个月，有一次用备用频道试图联系温岭。我没联系上——他已经被带走了。但信号发出后有一个短暂的响应，我当时以为是系统回声。现在回头看那份响应记录，它的编码格式和这个节点内部残留的追踪记录是同一个加密层。有人在我最后一次联系温岭的时候，就在窃听我的频道。而知情备用频道坐标的人比上面五个更少，季昀不能直接发我的坐标，因为旧协议里规定只有温岭本人和接替他的渡鸦能从终端反向追踪我的位置。”

阎舟说：“所以你的备用频道坐标，只有温岭和渡鸦知道。”

“那就有两种可能。渡鸦就是叛徒，从两年前就开始窃听我的位置，把信息同步给了激进派。或者渡鸦本人已经死亡，有人用他的身份继续扮演联络人。”

阎舟把枪重新拿起来咔嗒一声装回去。他不喜欢这个故事走向，但他知道沈惊澜说的每一句话都是对的。“如果是这样，激进派当年知道温岭什么时候被帝国回收，也知道你在忘川等的是我。他们早就布局了——等温岭一死，渡鸦的身份就空出来，纪恒的人接管了这个加密层。他们不着急除掉你，是因为你还没找到我。”

“对。我们两个必须同时存在，他们的计划才有意义。我一个人是证人，但我们两个人就是证据——两个精神核心绑定在一起的污染源，可以直接证明帝国的配对体系是人为制造的枷锁。”沈惊澜叠起那张纸片边缘对齐，声音低下去了，“所以从我们离开流莺星开始，他们就一直在我们后面。不是追我们，是等我们走到一起再收网。”

阎舟站起来走到沈惊澜身后，低头看那张名单。他指着最后一个代号：“渡鸦是谁。”

沈惊澜沉默了很久。然后他打开苏辞留下的通讯器，调出一个加密文件夹，输入密码——苏小辞的生日加上苏辞代号后三位。文件解锁后，里面只有一行字：渡鸦是温岭在组织内部发展的最后一个独立联系人。资料显示此人是一名哨兵，代号“灰隼”，五年前在某次帝国清剿中被列入阵亡名单，但温岭在死前一个月的备用通讯里记了一笔——“灰隼未死，身份待核。”

阎舟在档案室翻过的所有资料里，灰隼这个代号出现在一份旧帝国清剿报告里。报告写“灰隼”在五年前那次清剿里失去所有队友，被俘后关押在帝国军部直属的特别审讯中心，然后记录就断了。再往后翻——他在数据库关联文档里见过一处不起眼的备注：有一批从特别审讯中心移交出来的高阶哨兵，不是被处决的，是被吸收进了一个非正规作战序列。这支序列后来的代号是——“牧犬”。

“猎杀部队。”阎舟说，“灰隼不是死了。他被帝国重新收编，现在是猎杀部队的人。帝国内部有人把他安插回组织，用的是渡鸦的旧身份——他们需要一个人来窃听你和温岭的备用频道。温岭发现得晚了，他在死前一个月才查到灰隼未死，但那时候他自己已经被监视了。”

“所以渡鸦这个身份从一开始就是一个套。温岭设加密层时以为是在保护我们，实际上帝国内线早在五年前就把灰隼变成了逆向渗透的工具。”沈惊澜把加密记录、调查笔记和他刚写完的推演过程全部锁回防水袋，手指压在封口处停顿了片刻，“这就说得通了——流莺星那次精神力暴走被远程监测系统录到修正记录，不是因为帝国监控算法多先进，是因为有人在内部同步了波动数据。他不需要亲眼看我，只需要持续记录我的精神核心频率，就能预判我们大概的行动轨迹。”

阎舟走到桌边，按下通讯器呼叫季昀。通讯接通后他报了一个坐标编码，然后问对面能不能在十五分钟内赶到安置点东侧入口。

“哨兵被俘后重新编入猎杀部队，帝国用什么手段控制他们的忠诚。”

季昀沉默了两秒。“一般是用精神核心定向压制——植入一个专门针对原队友频率的精神力抑制指令。但灰隼很可能是活体植入，不是外在抑制。也就是说他的精神核心深处可能还有一个原始层，理论上可以解除。”

“那就解除。你手上有温岭留下的备用协议吗——当年他准备接替自己位置的那份。”

“……有。但这份备用协议需要用温岭的精神力频率作为解除密钥。温岭死了，没有活体能产生同样的频率。”

沈惊澜看着窗外苍蓝星暗灰色的天空，忽然想到一件事。他在忘川替温岭收的最后一份遗物，不是照片也不是文件——是温岭在被带走之前反向投射到他精神核心深处的一小段记忆，被封印在他走廊尽头最靠里的那扇门后面。这段记忆里包含温岭最后一次精神力波动频率，也是他作为向导留给沈惊澜的最后一道“镜面反射”。沈惊澜一直没动过那扇门，因为它太靠近核心，触及到那段记忆意味着同时触及温岭被带走时的一切感受。但现在看来，温岭把这段频率留给他，可能正是为了今天。

“……我有他的最后一次精神力频率。他在忘川被带走时，把这个频率作为镜面反射留在了我的精神图景里。一直没动过那扇门，但如果有一个人能复制这个频率来替代密钥——”他转过头，暗金色和浅琥珀色在擦枪的动作间隙里交汇了一瞬。

阎舟没有犹豫。“我进过你的走廊，我把频率拉出来。然后我们去审灰隼——不是杀他，是把他从帝国控制下解除出来。他是温岭生前最后一个要塞，不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