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三步并作两步地跑下楼梯,冲向厨房的洗碗槽,把水量开到最大,捧起一捧水就把头埋了下去,然后他打了个激灵,抓起抹布开始擦脸。
等他把抹布放下时,又瞥见瓦朗提娜的身影穿过走廊,走到了门边。外面的空气瞬间冲进屋内,安托万赶紧跑过去,而彼时瓦朗提娜已经走到了马路上,步伐稳健,不慌不忙。她漠然地穿过父母家的院子,走进家门,却并没有把门关上。她如此确信,安托万肯定就跟在身后。
还没反应过来,安托万人已经在德梅特家了。
这所房子特有的味道扑面而来,安托万一直很讨厌这种味道。这是一种混合着白菜味、汗味和地板蜡的味道……
安托万迈了一步,又赶紧停下。
德梅特先生就坐在长桌子的另一头,一动不动地盯着他。
他突然就明白了,其实瓦朗提娜来找他,只是为了把他带到这里,引到她父亲跟前来。
小姑娘假装在客厅里逗留,漫不经心地打开电视,伸出一只食指随意地摆在柜子上,然后仔细端详起安托万。此时的她已经完全变了一个人,变成一个笼罩在阴影里的轻佻少女,弟弟的灵魂飘**在这个屋子里,像是一种威胁。突然,她转身上了楼,没有任何表示,也没有看任何人一眼。
“她们在楼上。”德梅特先生用低沉沙哑的嗓音说道。
他扬起头指了指楼上,从那里传出来一阵无法辨认的低声细语。客厅里没有开灯,只有厨房的一个灯泡和圣诞树上的霓虹灯亮着,那是跟库尔坦家一模一样的霓虹灯,也许是在同一家店买的。
安托万已经无法动弹。德梅特先生的面前,摆着一个空酒杯和一瓶葡萄酒。他若有所思地垂下眼帘,保持着这种状态,沉默良久,然后又像是突然想起来客厅里还有别人,他指了指自己身边的椅子。安托万害怕他会站起身来到门边,强迫自己坐下,于是只能害羞地走向前,走得越近,看得越清,这个野蛮又壮实的男人就越让他感到害怕。
“坐吧……”
安托万把椅子拉过来,发出一种像粉笔在黑板上划过一样的刺耳声响。德梅特先生凝视他良久。
“你说,你是不是很了解雷米?”
安托万微微抿起嘴唇:“对,算是吧,我是说,有点了解……”
“你觉得这个孩子,他会离家出走吗?他才六岁啊!”
安托万摇摇头。
“你觉得他这个样子能走到很远的地方去吗?他还能在自己出生的地方迷了路?”
安托万明白,德梅特先生并不是在问他,他肯定已经冥思苦想好几个小时了。安托万没有回答。
“还有,他们为什么拒绝晚上去搜救?警察还能没有灯不成?”
安托万微微摊开双手,无力解释。
德梅特先生身上的味道本就够难闻了,再加上一股酒味,实在令人难受,看样子他没少喝。
“我走了……”安托万自言自语地说。
德梅特先生没有任何反应,安托万只好小心翼翼地站起身来,好像生怕吵醒了他。
突然,德梅特先生猛地转向他,抓住他的髋部,把他拉到了自己跟前。他用手环抱住安托万的腰,把头埋在他的胸前,痛哭失声。
安托万差点被他的重量压倒,但好歹还是站住了。他看到雷米父亲粗厚而雪白的后颈,因为哭泣而剧烈颤抖,与此同时,还呼吸着他浓重的体味。
被这样两只强壮有力的臂膀牢牢锁住,安托万想死的心都有了。
矮柜上面摆放着德梅特一家人的照片,它们被框在风格杂乱的相框里,而其中的一个相框里此时空空如也。就在这个相框里,曾经摆放着交给警察的那张照片,雷米穿着黄色T恤,额头前还留着一缕发髻……
他们并没有把其他照片重新排开,以此填补这个空缺。他们还在等着雷米的照片重回原位,等着所有一切,都恢复正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