沉默了片刻,她状似隨意地开口问道:
“允恭,这几日你在军营和宫里两头跑,你可知道……那位吴王殿下,最近在忙些什么?”
徐允恭闻言,心里“咯噔”一下。
他哪里敢说,那位爷今日正和一帮兄弟们在秦淮河上招摇过市呢。
他眼神有些躲闪,支支吾吾道:
“啊?吴……吴王?大姐你也知道,他向来……向来行踪不定。我也在营里备战,好多日没见著殿下了,估摸著是在……是在读书吧。”
徐妙云闻言,只是淡淡“哦”了一声,並未追问。
或许是心思早已不在眼前的琐事上,飘向了那座她虽然从未踏入,却在心中勾勒过无数遍的吴王府。
这些年来,那位五殿下常常来府中寻弟弟玩耍。
他不似旁的天家王孙那般,出门总是前呼后拥,恨不得让全城百姓都避道。
他总是带一两个小廝,甚至是独自骑著一匹名为“晚起”的老马,慢悠悠地从侧门晃进来。
若是遇到府中下人扫洒行礼,他也不摆架子,总是笑眯眯地点头,甚至还会道一声“辛苦”,那样子,活像是把每个人都当成了平等的人来看待。
虽然他比自己年长一岁,论起来该是皇子尊贵,可每次哪怕是在迴廊远远遇见,他也总是极规矩地让到一侧,执晚辈礼,或者乾脆以平辈论交,那一句句“妙云姑娘”,叫得温润如玉。
最要紧的,是他那些从未断过的小心思。
每次来找弟弟,若是恰逢时节变换,他总会送来些精致討巧的小玩意到她的院门前。
有时候是一匣京师老铺子刚出炉的松子糖,还是热乎的;
有时候是一盒江南新鬻的胭脂螺黛;
亦或是一支只有市井小摊上才见得著的竹编小风车……
都不名贵,却极是討巧。
起初她碍於礼教,那是万万不敢收的。
他便总是一副大大咧咧的样子,把东西往那一搁:
“哎呀,这是我那四哥让我捎带的。你知道的,我那四哥麵皮薄,有些话不好意思说,有些东西不好意思送,你若是不收,回去我便要挨他的揍。”
她起初是信的,可收得多了,便觉得有些不对味。
燕王那个除了骑马射箭便只知道打架的直性子,哪会晓得那家松子糖要趁热吃才酥脆?
哪会分辨得出胭脂螺黛的成色?
后来她读《女诫》、《女论语》,正要著手写那本《內训》,想要规范女子言行。
他听说了,却只是笑著摇头。
他说:“妙云姑娘,我那四哥是个粗人,他最不喜这书里头那些绕来绕去的三从四德,看著头晕。”
他还说:“女子本也该有自己的心志,天地广阔,何必非要把自己那一辈子困在四方天的闺门里?”
那时,春风拂过庭院。
他坐在那,慢条斯理地给她讲前朝女子从军的故事,讲女子织锦养家乃至治国平天下的奇闻。
他说得那样漫不经心,却字字句句都在拆解著那束缚在她心头上的枷锁。
她面上虽笑他荒唐,低头翻书时,心里却像是被春水拂过,暖得发颤。
那日之后,她想要撰写《內训》去规劝女子守节的心思,竟是真的淡了。
也就是那一刻,她看著那个言辞放诞的少年,忽然福至心灵。
哪有什么四哥。
那位传说中的四皇子朱棣,是个性如烈火、只好弓马的武人,哪里能说出“女子亦有心志”这般细腻通透的话语?
她懂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