临江的初秋,带着一丝微凉的湿意。
连续多日的晴好天气,让整座城市从金牛案的阴影里稍稍缓了过来。街头巷尾的议论早已从那场惊天动地的扫黑缉毒大案,转回了柴米油盐、菜场价格、新学期开学的琐碎日常。
官方通报早已盖棺定论——三案告破,毒枭落网,产业链连根拔除,临江恢复平安。
市民们信了。
市局里大多数人也信了。
只有裴君绝不信。
她出院已经半个月。
腹部的贯穿伤虽然愈合,却留下一道狰狞难看的疤痕,阴雨天或是用力稍猛,便会传来一阵钝重的隐痛。左腿的枪伤更深,伤及肌肉与筋膜,医生反复叮嘱,至少三个月内不能剧烈运动,不能参与抓捕,不能熬夜过劳。
裴君绝表面上一一应下。
她按时换药,按时复健,按时出现在法医中心的办公室里,不再往刑侦大队的办案区跑,不再抢着带队出警。
所有人都以为,这位差点死在西郊肉联厂的铁血队长,终于肯歇一歇了。
只有裴君绝自己清楚。
她不是休息。
她是在潜伏。
出院那天清晨,她对许云皎说“回我们的家”,那句话不是安慰,不是谎言。
她真的在自己常住的公寓隔壁,重新租了一套采光极好、安静通透的房子,让许云皎住了进去。两套房子之间打通一道隐蔽的安全门,平日里两道门都锁死,只有她知道钥匙在哪里。
许云皎的世界,是干净的、明亮的、温暖的。
有画纸,有画笔,有三餐,有窗外的阳光,有一个每天会准时回来、身上带着淡淡消毒水气息的人。
小姑娘依旧话少,却比在ICU里时安稳了太多。她不再整夜做噩梦,不再一听见敲门声就浑身发抖,不再一看见穿制服的人就下意识躲闪。
裴君绝给她请了心理辅导师,不是警局内部的人,而是她通过那个深夜电话,从外部秘密联系的专家。专业、保密、不留痕迹。
许云皎的画纸上,永远有光。
光是裴君绝。
光是窗户。
光是未来。
而裴君绝自己的世界,早已在那个深夜的电话之后,沉入了更深的黑暗。
保险箱里的绝密卷宗,她早已一字不落地背了下来。
那些陌生代号、模糊节点、异常资金流、被改动过的监控、提前消失的毒品、每一次恰到好处的“晚一步”……像一根细刺,扎在她脑子里,日夜不休。
高锦山说:你们掀起来的,只是一层土。
电话里那个无起伏的声音说:你看见的每一个人,都可能是敌人。
裴君绝把所有怀疑,都压在心底最深处。
她不再信任内网里所有未经二次核验的信息。
不再相信每一份自动汇总的案情报告。
不再轻易对队友说出真实判断。
甚至,连时明、柳河、唐昭、李飞这几个陪她从尸山血海里爬出来的人,她都保持着一层连自己都觉得残忍的距离。
不是不信他们的人品。
是不信他们所处的位置。
那个幕后之人,能量大到能压案子、通消息、换人、换线索、换证据。能让高锦山这样的巨枭甘心做台前傀儡,能让整个临江的黑暗链条运转十年不被察觉。
这样的人,不可能只手遮天,却一定枝繁叶茂。
根,扎在体制之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