数月光阴,她自飞升通道孤身坠落于此,从初来乍到的异乡人,变成了云禾村所有人心中仰仗的医者。可她的前路不该止步于这一方村落,心中挂念之人尚在未知的仙界某处,万域之下打磨出的济世医道,也该走向更辽阔的天地。
“多谢云伯。”谢奕凰缓缓起身,目光柔和,“我本还忧心,我一走,村中百姓再遇顽疾无人可求。”
“种子已经埋下,便不惧播种之人远行。”云伯捋着银白胡须,笑容恳切,“你教会我们辨药、问诊、推拿,书卷完整留存,后生们日日研习。寻常寒热劳损,他们已然能够处置。真遇上棘手怪症,我们便托游历的散仙传递消息。”
一旁的苏衍也开口:“我往后游历,会时常绕道云禾村,若是遇到凶险道伤、妖毒,也会搭把手。你只管安心赶路前往万流灵渊。”
谢奕凰心中感念。当夜,她便整理行装。没有华贵行囊,只收拾好厚厚几册亲手批注的仙界医录、凡尘手记副本,一袋筛选过的仙界灵草种子,还有那枚灵光日渐充沛的通灵符。
第二日天光大亮,全村不少人都前来送行。
晒谷场边,曾经跟着打下手、研习医理的年轻男女齐齐站成一排,手中捧着抄录完整的医书。
“谢先生,一路平安。”为首的少年躬身行礼,数月讲学,他们早已发自内心敬重这位下界飞升而来的医者。
“行医切记,不可偏执草药,亦不可迷信仙丹。辨证为先,心怀仁念,才是根本。”谢奕凰一一叮嘱,又将几份额外誊写的补遗书卷交到领头几人手中,“遇到拿不准的病症,切莫贸然施治,可以等候往来修士传讯寻我。”
陈家的妇人牵着已经完全康复的阿囡走上前来,小女孩捧着一篮晶莹饱满的灵仙果,怯生生递过来:“谢姐姐,这个给你路上吃。”
谢奕凰接过果篮,弯腰轻轻揉了揉女孩的头顶。
云伯将一柄打磨光滑的木杖递到她手上:“前路要横穿妖兽山林,这木杖可以拨开瘴雾,抵挡低阶妖兽,聊作防护。”
周遭满是依依不舍的目光,却无人挽留。所有人都明白,这片小小的村落困不住她的道。
“诸位就此别过。”
谢奕凰拱手作别,素白衣衫被晨风扬起。她没有动用全速遁光,一步一步踏过熟悉的田埂,仙禾金芒簌簌落在衣摆。身后,云禾村的屋舍、漫山仙田渐渐向后退去。
苏衍打算继续游历四方,二人在此处分道扬镳。
“万流灵渊路途艰险,妖兽山林之内,多有受瘴气侵扰发狂的异兽,遇事切莫逞强。待你联络上友人,若有机缘,盼能再相逢。”苏衍拱手道别。
“后会有期。”
道别过后,谢奕凰孤身一人,按照地图指引,向着青衡仙域中部进发。
离开云禾村地界,周遭景象飞快变换。再也不见错落祥和的仙家村落,入目是莽莽苍苍的原始仙林。古木参天,树干缠绕五彩斑斓的寄生灵藤,林间飘荡薄薄灰黑色瘴霭,远处时不时传来妖兽的咆哮轰鸣。
她收敛大半洞虚修为,没有一路横推碾压山林,一边赶路,一边留意沿途生长的各类陌生灵草。
仙界的草木远比下界万域更加驳杂,有的外表美艳却蕴含剧毒,有的貌不惊人却是疗伤良药。她沿途停下,采集样本,比对随身携带的图谱,将新发现的草药药性、禁忌,一一补写进医录之中。
行至暮色降临,她寻了一处山洞暂作歇息。
山洞内壁覆着一层薄薄的仙晶矿屑,隔绝外面山林的瘴气。谢奕凰盘膝坐下,取出掌心那枚通灵符。符纸光芒莹润,比起在云禾村之时又强盛数分,虚空之中的呼应震颤清晰可感,仿佛隔着遥遥距离,有另一道熟悉的气息,在虚空那头隐约回应。
“殇辰。”她低声轻唤。
符纸微微震荡,却依旧只能传递一丝微弱感应,无法成型完整讯息。
谢奕凰收起符篆,铺开书卷,借着洞壁仙晶淡淡的微光,继续记录今日新发现的灵草。
就在此时,洞外传来断断续续的痛苦呻吟。
声音不远,混杂着妖兽低沉的嘶吼,听上去状况危急。
谢奕凰合上书卷,起身走出山洞。
夜色的密林之间,一名身披灰袍的青年修士半跪在地,一条手臂血肉模糊,皮肉被妖兽利爪撕裂,伤口处萦绕一层墨绿色的蚀骨瘴毒。他身旁横躺着一头体型庞大、已经气绝的黑纹凶兽,周围还有另外两名修士倒在一旁,一人腿部骨折,面色惨白,另一人胸口受创,气息微弱。
灰袍青年咬牙运转仙力压制毒素,可那墨绿色瘴毒极为狡猾,顺着筋脉不断向肩头蔓延,仙力只能勉强延缓扩散,无法根除。
“不行……这蚀瘴毒侵入肌理,我的丹药只能暂时压住,再拖下去这条手臂就要废了。”灰袍青年咳了一口血,眼底满是绝望。
他们本是结伴穿行山林前往中部仙城的散修小队,半路遭遇黑纹凶兽伏击,猝不及防之下尽数负伤。随身携带的疗伤丹药对这种山林瘴毒效果甚微。
谢奕凰缓步自树影之中走出来。
一众负伤修士猛然抬头,戒备地看向突然现身的白衣女子。变做一只白鹤。灰袍青年强撑着抬起头,灵力在指尖蓄起,警惕地望向谢奕凰:“什么人?”
其余两名倒地的修士也绷紧神经,林间妖兽出没,荒林之中偶遇陌生人,谁也不敢放下戒心。
谢奕凰抬手示意自己并无敌意,目光落在青年不断蔓延墨绿色瘴毒的手臂伤口上。蚀瘴毒浸透血肉,筋脉已经开始发黑,若是再耽搁半个时辰,毒素侵入心脉,不单手臂难保,连性命都会岌岌可危。
“我懂一些医治的法子,若是信得过,我可以替你们化解瘴毒。”
灰袍青年眼神犹疑。在这妖兽横行的荒林,谁也不知对方是善是恶。可看着手臂之上飞速扩散的墨绿毒晕,他已经别无选择。丹药尽数用尽,继续硬扛结局只会是身死道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