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月最后一个周末的阳光难得地慷慨,照在黑湖的水面上,碎成一片一片细碎的金色涟漪。阳光已经不像深冬时那样只是摆设了,它落在皮肤上有了一点温度,虽然不多,但足以让人愿意在户外多待一会儿。
达里安手里提着一个藤编的野餐篮,星星原本跟在他脚边走了几步,但被他弯腰捞起来放回公共休息室了——今天不适合带它,它去了只会捣乱。
弗雷德和乔治已经在门厅等他了,两个人今天都没穿校袍,弗雷德套着一件深灰色的毛衣,领口露出一截衬衫的边,乔治穿着件枣红色的外套,拉链只拉到胸口,里面的衣服是米白色的。
“你拿的什么?”弗雷德的目光落在他手里的野餐篮上。
“吃的。”他把篮子往上提了提,“你们不会以为野餐就是坐在草地上吹风吧?”
“我们当然知道是吃的,”乔治走过来,很自然地把篮子从他手里接过去,“但具体是什么?”
“到了再看。”弗雷德凑过来掀开篮子一角往里看,被达里安一巴掌拍了回去。
三个人走出城堡,沿着缓坡往黑湖的方向走。风从湖面上吹过来,带着水的气息和一点初春特有的湿润,草地上的雪已经化干净了,露出底下枯黄的草根,但有些地方已经冒出了细小的绿色。达里安走在中间,弗雷德的手指时不时蹭过他的手背,乔治的手臂偶尔碰一下他的肩膀,那些触碰短暂也许是无意导致的,但每一次都让达里安的耳朵微微发热。
他们在黑湖边找到一棵老橡树,树干粗得要三个人才能合抱,枝条向四周伸展开去,像一个巨大的伞盖。树下的草比其他地方矮一些,大概是经常有人坐的缘故。达里安把那块深蓝色的野餐毯铺在树根旁边的草地上,乔治把篮子放在毯子中央,点点确实准备得太多了,三明治、烤鸡腿、土豆沙拉、南瓜馅饼、还有一大瓶南瓜汁,把毯子占去了大半。
“这够我们吃一天。”弗雷德吹了声口哨,在达里安旁边坐下。
“她真的很喜欢你。”乔治拿起一个三明治咬了一口,含糊不清地说,“每次看见你都会多塞一点。”
“可能是因为我不会像某些人一样进去就翻箱倒柜。”达里安也拿起一个三明治,咬了一口,火腿和奶酪的咸香在舌尖上散开。
“那是探索精神——”他们故意拖长声音道。
湖面上有几只大鱿鱼的触手探出来,在水面上晃了晃,又沉下去了。远处的禁林在正午的阳光里显得不那么阴森,树冠连成一片深浅不一的绿色,几只不知名的鸟从林子上空飞过,叫声被风送到湖面上,又被吹散了。他们坐在毯子上吃完了三明治,又分完了馅饼。
乔治把南瓜汁放在一旁,又从篮子里翻出一盒葡萄,青绿色的果实上沾着水珠,在阳光下亮晶晶的。他摘了一颗递到达里安嘴边,手指不经意碰了一下他的下唇,动作很快,但达里安还是感觉到了那瞬间的温度。他把葡萄咬进嘴里,汁水在舌尖上炸开,甜得有点过分。
弗雷德从旁边探过头来,蓝眼睛直勾勾地盯着他嘴边的葡萄汁渍,“甜吗?”
“自己不会尝?”达里安偏过头,弗雷德的脸近在咫尺,他几乎能数清他睫毛的数量,但他没有躲开,而是从盒子里摘了一颗,塞进弗雷德嘴里。
弗雷德愣了一下,然后笑了,笑得眼睛弯成月牙。“甜的。”阳光落在弗雷德的红发上,把那些蓬乱的发丝照得几乎要烧起来,侧脸的线条在光线里显得格外清晰。他盯着弗雷德的侧脸看了几秒,然后移开了目光,却发现乔治正看着他,蓝眼睛里带着一丝了然的笑意。
“你刚才在看什么?”乔治的声音很低,低到只有他们两个人能听见。
“没看什么。”达里安没有抬头,似乎对毯子上的花纹的产生了浓厚的兴趣。
乔治没有追问,只是往他那边靠了靠,把手里的盒子往达里安那边推了推。他了然,又摘了一颗递过去,乔治低头把葡萄咬进嘴里,嘴唇蹭过他的指腹,温热的,带着一点点湿意。达里安把手收回来,指尖上还残留着那种触感,他把手藏在袖子下面,攥了攥拳头。
三个人坐在毯子上,阳光透过树叶的缝隙落下来,在他们身上投下斑驳的光影。
“你今天怎么不看书?”
“不想看。”
“难得。”弗雷德笑了一声,“你居然会说出这种话。”
“我又不是只看书。”他有些无奈的说。
“哦?那你平时还干什么?”乔治也打趣道。
达里安想了想,“还会睡觉。”
弗雷德和乔治同时笑了,笑声在安静的湖边传出去很远,惊起了远处草地上几只正在觅食的鸟。然后弗雷德躺下来,脑袋枕在达里安的腿上,阳光照在他脸上,他眯起眼睛,用一只手挡住眼睛上方。
“你头发扎到我了。”达里安推了推他的脑袋。
“你刚才喂我葡萄的时候可不是这个态度。”弗雷德轻笑一声,带着一种欠揍的调子。
“那我现在把你扔进湖里。”达里安哼哼几下,威胁他。
他仰着头,看着达里安的目光充满揶揄,“你舍不得。”
乔治眉头轻挑,也笑了一声,把头靠在达里安另一边的大腿上,两个人一左一右地枕着他,一个用手挡着光,一个闭着眼睛嘴角往上弯。达里安低头看着他们,阳光落在弗雷德的手背上,落在乔治的睫毛上,落在三个人之间的空隙里,把那些空隙填得满满的。
他伸出手,在弗雷德的头发上拨了一下,把翘起来的那撮压下去,然后又摸了摸乔治的头发,指尖穿过那些柔软的红发,从发根滑到发梢。两个人闭着眼睛,呼吸均匀,像是真的睡着了。但他知道他们没有——弗雷德的手指还在无意识地抠着他袖口的一颗纽扣,乔治的睫毛偶尔会颤一下,像蝴蝶扇动翅膀。他没有揭穿他们,只是靠在树干上,把目光投向了远处的湖面。湖水的颜色在太阳的照射下变得清透,靠近岸边的部分几乎是透明的,能看见底下的石头和水草,微风在水的表面荡开一圈圈极细极淡的涟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