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三的御茶水女子大学,上午第二节课的铃声还有三分钟才响。
文学部二号馆的走廊里弥漫着一种大学特有的混合气味——地板蜡的微涩、复印机墨粉的干热、以及从窗外飘进来的、被阳光晒暖的樟树叶子青涩的苦香。
学生们三两成群地抱着讲义从走廊里经过,皮鞋和运动鞋在磨石地面上踩出各种各样的脚步声。
有人靠着窗台喝纸盒装的咖啡牛奶,有人蹲在墙边翻着上课前才想起来要预习的文选,有人的手机从口袋里滑出来,掉在地上,捡起来擦了擦屏幕,发现没碎,对同伴吐了一下舌头。
诗织从中央线的高円寺站上车的时候就感觉到了一种奇异的平静。
不是昨晚那种被新闻打断的、带着些许不安的平静,而是一种更接近于日常惯性本身的、让人不由自主放松下来的平静。
早上的电车还是那么挤,车站的报站广播还是那个她听了三年的熟悉的女声,出站口的面包店还是会在八点四十分准时端出刚烤好的咖喱面包。
她在学校正门外的自动贩売机前停了一下,买了一罐热玉米浓汤,拉开拉环,一边喝一边往二号馆走。
玉米浓汤的甜味和热度从喉咙滑下去,让她昨晚刷了两次牙之后口腔里残余的那点淡淡的不适感彻底消散了。
今天上午的课是“日本近代文学特论”,教授是文学院的老牌学者,讲课慢条斯理,喜欢在讲义里夹带大量私货——比如花半小时讲夏目漱石的伦敦留学经历,然后只花十分钟讲《心》的文本本身。
诗织喜欢他的课。
不是因为他讲课讲得有多好,而是因为他说话的声音很像她父亲——带着一点淡淡的关西口音,尾音会往上飘一下。
父亲还在世的时候,每天晚上都会用这种声音给她读一章《我是猫》。
她趴在父亲的膝盖上,听着那只猫怎么嘲笑人类,听着听着就睡着了。
后来父亲不在了,她在大学里偶然选了这门课,听到教授开口讲第一句话,差点在教室里哭出来。
她没告诉过任何人这件事。
优真也不知道。
她走进教室的时候,离上课还有两分钟。
二阶教室的座位已经坐满了大半,靠窗那排被几个早到的女生占了,阳光从窗外照进来,在她们的笔记本和手机屏幕上投射出明亮的反光。
诗织在中间那排找了个空位坐下,把讲义夹从包里拿出来放在翻板上,然后用手腕上的发圈把头发扎成了低马尾。
她今天穿了一件浅灰色的长袖棉衫,领口系了一个很细的蝴蝶结,下面配深蓝色长裙和黑色丝袜,脚上是一双圆头平底皮鞋。
这是她这个秋天最常穿的衣服——优真说这件棉衫的领口蝴蝶结让她看起来很像大学里教日本文学的老师,她说“那你还不对我行礼”。
他那天没行礼,但他把她按在衣柜上亲了好一阵子,那个蝴蝶结到现在还没洗。
她从包里掏出手机看了一眼——优真发了一条消息:“仓库今天到了一批新货,工头说可能要加班。你下课先回去,冰箱里有昨天剩的咖喱,你自己热。别等我。别懒得吃饭。”
她对着屏幕抿了一下嘴,回了一条:“咖喱你放了几勺辣椒?你上次放了三勺,我吃了半盘就喝了一大瓶水。”后面加了一个皱眉的小表情。
优真秒回:“这次两勺。那你吃之前自己检查。”
“怎么检查。”
“用嘴。”
“那就是吃的时候再检查对吧,吃到了就已经辣了。”
“……你说得对。那我下次不放辣椒了。”
“别别别,放。你放辣椒也挺好吃的。就是别放太多。我每次都喝光冰箱里的水。”
“知道。”
她把手机放在讲义夹旁边,嘴角翘着。
旁边座位的女生侧过头看了她一眼,小声说“白石你今天看起来心情很好诶”。
诗织把嘴角收了一下,但没收住,酒窝还是浮了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