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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21章 水边的牌位(第1页)

早些年,村里有个姓王的,一辈子靠烧碗卖碗为生。大伙儿都叫他王老碗,本名叫什么反倒没人记得了。每逢集日,天不亮就得套上驴车往镇上赶。老伴每次都送到门口,手里捏着围裙角,话不多,翻来覆去就那一句:“道不好走,你慢着点。”王老碗就摆摆手:“走了几十年了,闭着眼都能到。”

那天他出门比往常还早,月亮还挂在天西边,驴蹄子踩在土路上,嗒嗒的,一声一声,像有人在后面跟着。路两边是黑黢黢的林子,树梢交叠在一起,把天光割成碎片。他赶着车打了两个哈欠,不敢停。到了镇上,太阳才刚冒头,摊子支好,碗一只只码齐,粗瓷的、细釉的、带蓝花的,各占一排。生意不咸不淡,零零散散卖出去几只,等到集散,天又擦黑了。

他收了摊,赶着驴车往回走。走到那片林子边时,路边站着几个孩子。大的约莫十来岁,小的也就七八岁,一共五个,排成一排站在路边,安安静静的,也不喊也不招手,就那样站着。衣裳灰扑扑的,看不清是什么颜色,脸也灰扑扑的,像是落了层薄灰。王老碗勒住驴,探着身子问:“这么晚了还不回家?”领头的那个孩子说,他们出来玩走累了,就住在前头那个村,想搭一段车。

王老碗看天快黑了,几个孩子站得板板正正,不像胡闹的,就让上了车。车厢不大,五个孩子挤在车尾,腿悬在车板外面,也不晃荡,就那样平平地垂着。一路上安安静静的,只有驴蹄子声和车轮碾过土路的响动,那几个孩子连呼吸声都听不见。到了村口,孩子们跳下车,领头那个道了声谢,就跑进村去了。王老碗看着他们的背影消失在巷子里,这才掉转车头,往自己家走。

第二天赶集回来,又在同一片林子边遇见了他们。还是那几个孩子,还是那个站位,还是安安静静地等着。王老碗把车停下来让他们上车,随口问了一句:“你们爹叫啥名?”领头的孩子回头说:“我爸叫刘德福,就住前头那个村。”王老碗觉得这名字耳熟,但一时想不起在哪听过。

连着三四天,每天都在这片林子边遇见那几个孩子,每天都搭他的车回村。王老碗开始觉得有些不对劲了,哪有孩子天天在外面玩到天黑的?可那几个孩子安安静静的,不闹不吵,上了车就缩在车尾,下了车就跑进村子,也没做什么出格的事。他也就没再多想。只是每次他们上车时,他都能闻到一股淡淡的气味,不像是泥土,不像是草叶,更像是河底淤泥被翻开之后,又被什么捂住了,闷着散不开。

又过了几天,镇上有事耽搁了,收摊比平时晚。王老碗赶到那片林子时天已经全黑了。那五个孩子照旧站在路边,却远远的,没有像往常那样迎上来,只是站着不动。王老碗喊了一声,领头的孩子才小声说:“大爷,我们今天不敢上您的车了。”王老碗问为什么,那孩子支支吾吾说不上来,只是摇头。

王老碗忽然想起镇上那个算命的李铁嘴。那天他在包子摊上吃午饭,李铁嘴正巧坐在对面,盯着他看了好一会儿,说:“老王,你印堂发黑,气色不对,怕是叫什么东西吸了阳气。”王老碗没当回事,只当他是想揽生意。李铁嘴临走还是塞给他一张黄纸符,用红绳串着,说:“你带着,能挡一挡。”王老碗随手揣在怀里,早忘了。

此时他摸出那张符,看了看路边那几个孩子,又看了看手里的黄纸,心里忽然明白了大半。那几个孩子像是在怕那符。他想了想,把黄纸符摘下来,扔进了路边的草丛里。几个孩子这才露出一点松动,慢慢走过来爬上车。到了村口跳下车时,领头那个回过头来,嘴唇动了动,像是想说句什么,最终只低声说了一句:“大爷,你是个好人。”说完便跑进了巷子,没有再回头。

又过了几天,王老碗送货到刘家村。交货时随口问收货的村民:“你们村有没有一个叫刘德福的?家里是不是有五个孩子?”那村民手里正数着钱,听见这话手顿了一下:“刘德福家确实有五个儿子,不过……两年前都死了。”王老碗手里的扁担差点没拿住。那村民说,那年冬天五个孩子结伴去村后的水库冰面上玩,冰面裂了,五个孩子一个没剩,全沉了下去。打捞上来的时候,五个孩子的手紧紧攥在一起,掰都掰不开。

王老碗没再说话,扛起扁担就走了。

当天傍晚他赶着驴车往回走,天色阴沉,半路忽然下起大雨。雨大得看不清路,驴车在泥水里深一脚浅一脚地往前挪。快到一处弯道时,路边的草丛里忽然窜出一只野兔,驴受了惊,猛地一蹶,车身朝路边的土坡滑了下去。王老碗拽不住缰绳,只觉得车尾越来越轻,整个人被推着往坡下滑。土坡下是一条干涸的沟渠,坡面被雨泡得松软,连个能抓住的树根都没有,车身已经开始往下倾了,他已经感觉到车身往下一沉,像一张嘴正在合上。

就在车身快要彻底翻下去的时候,车尾猛地一震,像是被什么东西从底下顶住了。不轻不重,像有什么东西卡进了轮子后面的泥里。王老碗回头一看,那五个孩子正站在车尾,弓着身子,两脚陷进泥里,双手死死抵住车架。雨水把他们的衣裳打透了,头发贴在额头上,嘴唇发白。车架的侧面被几只细瘦的手掌牢牢托住,掌心的泥浆被雨水冲开又糊上,露出底下灰白的皮肤。他们一句话也没说,只是咬着牙,像要把自己钉进土里。王老碗甩了驴一鞭子,驴嘶叫着发力,车身一寸一寸地被顶回路面,泥浆从轮子底下翻出来,溅在几个孩子的腿上,他们纹丝不动。等他稳住车身再回头时,坡下什么也没有了。只有沟渠边,陷着几块被雨水冲刷干净的木质牌位,排成一排,立在水边。

王老碗踩着泥下到坡底,把牌位一块一块捡起来,擦去泥水。上面刻着五个名字。那天夜里他把牌位送还刘德福。刘德福接过牌位,蹲在门槛上,半天没直起身。

后来王老碗还是每天赶着驴车去镇上卖碗。他再也没有在那片林子边遇见过那几个孩子。只是有时傍晚收摊晚了,驴车路过那片林子时,他会下意识地往路边看一眼。林子空空的,只有风从树梢上过去。他赶着车从林边经过,车轮碾过土路,吱呀吱呀的。他没有再停过。只是每到下雨天,路过那段弯道时,他会把车赶得比平时快一点,像在避让什么,又像在应答什么。他再也没有往坡下看过。那几块牌位已经送回去了,不该再想起来了。他这样想着,驴车就慢慢走远了。林子被甩在身后,越来越远,最后融进了暮色里。风从背后吹过来,带着雨后泥土的气味,像有人站在林边,把一句话收回了自己怀里。他拉低帽檐,没有回头。车轮还转着,路还很长,他还要走很久。他只是走得更稳了些,像那一次被从坡下托住之后,就再也不能忘记那种被抵住了的重量。后来他活到很老,还卖碗,还走那条路。只是每逢雨天路过那片林子和那个弯道,他都不看左边,也不看右边。他不回头,也不停下来。那趟车已经载过了。不该再问有没有人在等。不该再确认那五个孩子是不是还站在水边,衣角还是湿的。他赶着车,一直往前走,一次也没有回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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