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晚睁开眼,拿起手机,又看了一眼张姐的转账记录。一百三十二块钱,多出来的四毛钱,大概是张姐凑了个整数。
她忽然想起一件事。张姐的老公跑长途货运,这两年的行情一年不如一年,油费涨了,过路费涨了,运费却没怎么涨。张姐的儿子在外地上大学,学费一年比一年高,生活费一个月比一个月多。张姐自己呢,在一家小超市做收银员,一个月工资三千出头,交完社保到手两千六。
两千六。
苏晚忽然有点明白了,为什么一百三十一块六会让张姐这么心疼。那不是一百三十一块六,那是张姐将近两天的工资。两天的工资,换成了一袋生菜、几根黄瓜、一盒鸡蛋、七八个橘子和几个梨。换作是谁,都难免要叹一口气的。
她这样想着,心里那点堵和委屈,忽然就松了一些。
不是张姐在挑剔她,是张姐在心疼那两天的工资。
可她也委屈。她多绕了十几分钟的路,在生鲜店里挑挑拣拣了小半个小时,一样一样地比价钱,一样一样地看新鲜程度,生怕买贵了让张姐有想法。她主动抹了三十多块钱的零头,想着邻里之间互相帮衬,可最后张姐照样叹气,照样念叨,照样脸色闷闷的。
她不想怪张姐,也不想怪自己。她只是忽然觉得,帮熟人代买东西这种事,真的太容易两头不落好了。你费心费力地跑腿,对方看到的是花出去的钱;你精挑细选地买,对方看到的是不多的东西;你诚心诚意地帮忙,对方未必就领你这个情。到最后,你亏了时间亏了力气,对方亏了钱亏了心情,谁也没有得到什么好处。
她正想着,手机又震了一下。她拿起来一看,是张姐发来的语音。
她犹豫了一下,还是点开了。
张姐的声音从手机里传出来,这回不那么低沉了,带着一点不好意思的笑声:“小苏啊,小票我看到了。刚才姐说话没注意,你别往心里去。姐不是嫌你买的东西不好,是觉得现在的钱太不顶用了,你别多想啊。以后还得麻烦你帮我带东西呢。”
苏晚听完,嘴角动了动,想笑,又没笑出来。
她听出了张姐话里的两层意思。一层是道歉,怕她多心。另一层是——以后还得麻烦你。
她靠在沙发上,盯着天花板看了一会儿。
天花板上有一道细细的裂缝,从灯座边上一路延伸到墙角,弯弯曲曲的,像一条干涸的河。她搬进来的时候这道缝就有了,物业来补过两次,补完没几天又裂开了。物业说这栋楼老了,地基下沉,墙体有应力,补了也会再裂。后来她就没再叫人来补,就这么让它裂着。
她想,人心里的裂缝大概也是这样。不是谁做错了什么,就是一些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在底下慢慢移动、慢慢挤压,然后某一天,裂缝就出现了。补也补不好,只好让它裂着。
她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沙发靠垫里。
以后还会不会帮张姐代买东西?
她不知道。
也许会给张姐介绍几个能送货上门的生鲜平台,告诉她动动手指就能送到家门口,价钱跟店里差不多。也许下次张姐再开口,她还是会帮忙,但会把丑话说在前头——先把预算说好,把每样东西的价钱提前报备,买完了当场给小票,明明白白,清清楚楚。也许她干脆就不帮了,不是不近人情,是怕再有下一次,两个人的心里都会多一道裂缝。
外面的天色暗下来了,对面楼的窗户一盏一盏地亮起来。苏晚从沙发上坐起来,去厨房给自己倒了杯水。水是凉的,喝下去从喉咙一路凉到胃里,她打了个寒噤。
她端着杯子站在厨房窗前,看着外面万家灯火,忽然觉得每一个人都不容易。张姐不容易,崴了脚下不了楼,心疼那一百多块钱。她也不容易,好心帮忙反被念叨,想解释又怕越描越黑。那些卖生菜卖黄瓜的也不容易,那么大一棵生菜才卖四块八,他们能赚几个钱?可四块八到了消费者手里,就成了“怎么这么贵”。
都是小人物,都在为了碎银几两在尘世里打转。谁也别嫌谁计较,谁也别笑谁小气。
她把杯子里的水喝完,洗了杯子放回架子上。回到客厅拿起手机,给张姐回了条消息:“张姐别客气,小事。您脚好了之前有什么需要的随时说,我顺路的事。”
消息发出去,她把手机放到一边,去阳台上收衣服了。
窗外的天彻底黑了,路灯亮起来,把小区里的路照得昏黄。有人在楼下遛狗,狗绳叮叮当当响着,从路的这头走到那头,又从那头走回来。
苏晚抱着收下来的衣服进屋,顺手把阳台的门关上了。屋子里暖黄的光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铺在地板上,安安静静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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