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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99 章font colorred番外font(第2页)

梅霆一边听一边喂鸟,偶尔插一句“你们先生当年在北境军营里也是这样,说话慢条斯理的,其实心里早就把所有人都算进去了”。叶宁眼睛一亮,缠着他讲岄在北境的旧事,他就讲:岄怎么在疫病营帐里连续施针整夜没合眼,怎么在狼牙谷把那封密信塞进梅宸铮手里。叶宁听得入迷,他讲得也得意,仿佛那些事都是他亲眼所见,仿佛岄不是他的儿媳妇,而是他年轻时并肩作战过的战友。

那年除夕,梅霆在兰宅桂花树下多喝了几杯桂花酒。他酒量不算好,几杯下肚话就多起来。他看着石桌对面正在给兰竹剥橘子的岄,忽然说了一句:“兰先生,当年在北境军营外第一次见你,我还以为你是刺客。”岄抬起眼睫看着他,嘴角弯起一个小小的弧度,懒洋洋的,带着一丝狡黠。“梅将军当时刀都拔了半寸,其实那刀拔得对,毕竟我是妖刀。”

梅霆愣了一下,然后哈哈大笑。他的笑声在除夕的爆竹声里格外响亮,把廊下打盹的黑猫都惊醒了。这个人,从一开始就没有把“妖刀”这个名号当成耻辱,正如他没有把“梅家儿媳”这个身份当成束缚。

梅霆这一生见过太多死亡——战场上成片倒下的士兵,朝堂上一夜之间倾覆的权贵,族中比他年长或年幼的亲眷一个个先他而去。他以为自己早已习惯了失去,直到梅霆七十五岁那年秋天,兰宅的桂花比往年开得都早,岄却没有像往常一样靠在桂花树下的藤椅上看医典。梅宸铠蹲在藤椅旁边剥核桃,剥好一颗放在扶手上,核桃仁从早上放到傍晚,没有人拿起它。

岄走得很安详。他年轻时亏空太多——寒毒在经脉里侵蚀了二十多年,百花图的热毒虽然解了,但被突厥人劫持时挑出蛊虫留下的内伤一直没有完全恢复,再加上怀孕生产对双性之躯的消耗,他的寿数在六十岁不到的时候就走到了尽头。

最后那几个月岄没有受苦,只是越来越嗜睡,每天午后靠在桂花树下的藤椅上,盖着梅宸铮从北境带回来的银狐裘,晒着太阳看医典,看着看着就睡着了。兰竹和兰桂轮流从凌云阁和大理寺赶回来陪他,梅兰把他开的药方工工整整地誊抄了好几本,说要留着以后给凌云阁的弟子们当教材。梅宸铮提前卸了北境军的军务,梅宸铄把大理寺的案子全部分给了副手,梅宸铠把镖局的事交给了燕七和周铁臂。他们三个在岄最后的时光里寸步没有离开兰宅。梅霆每天从隔壁院子走过来,坐在石桌旁把岄喝了几口的桂花酒换成新煮的参汤。

岄走的那天靠在梅宸铮怀里,银发散在肩后,脸上没有痛苦,只是闭着眼睛像是在小憩。梅宸铠跪在藤椅旁握着他的手,梅宸铄的手指搭在他腕上,脉搏越来越弱,越来越细,最后化作了桂花树下的一缕微风。他最后说了一句话是对三个人的——“我去找梅宸下棋了。你们慢慢来。”

梅霆站在月门外,把这句话听得很清楚。他没有走进院子里去,只是转过身面对着巷口的白桦林,站了很久。那天傍晚他把自己关在书房里,翻出了一只很旧的木匣子。匣子里放的是一封军报,字迹已经模糊了,但落款还能辨认:是岄在狼牙谷缴获的那封密信的副本,梅宸铮八百里加急送回京城的。

梅霆把军报折好放回木匣里,对着灯火坐了很久。他想起很多年前在北境军营外第一次见到这个人,那时候他以为这不过是一柄太锋利的刀。后来这柄刀成了他的儿媳,成了兰竹兰桂梅兰的父亲,成了凌云阁的先生。

他的三个儿子用半辈子的时间把这柄刀从仇恨里拔出来,变成了守护。兰岄守护了梅家,守护了三个儿子的余生,也守护了梅霆自己晚年的安宁——那些和岄一起坐在桂花树下骂三个儿子不省心的午后,那些听岄用平淡语气讲竹山旧事的长夜,都是梅霆这辈子最珍贵的记忆。

岄去世后的第三年,梅霆的头发也全白了。但他身体还硬朗,每天早上练一趟刀,下午遛鸟,晚上和叶宁斗嘴。叶宁如今已是凌云阁的副阁主,她锻的云纹刀已经成了江湖上最抢手的兵器,每一柄都能卖到千两白银。刘云舟退下来之后,她把凌云阁的锻刀房扩了一倍,又在京城东郊开了一家分号,专门给朝廷的禁军供刀。岄去世后她每次来兰宅,总会在桂花树下多坐一会儿,对着那张空了的藤椅发呆。梅霆就出来陪她,说他走得不痛苦,是在自己家里、在自己爱的人身边走的。叶宁不说话,只是点点头,她知道岄先生不喜欢别人哭。

兰桂继承了她二爹的衣钵。她是大晟开国以来第一个做到刑部侍郎的女性,手段比梅宸铄当年更果决,审案时往公堂上一坐,那双和岄一模一样的琥珀色眼睛微微一眯,再硬的证人也得松口。下朝之后她会一个人坐在兰宅后院的桂花树下,把当天审的案子在心里过一遍。有时候她会忽然开口说一句“爹爹,这个案子我觉得证据链还差一环”,然后才想起来藤椅上已经没有人了。但她还是会继续说下去,像是在和自己下棋,又像是在向那个永远沉默的听众汇报。

兰竹没有入朝,他继承了梅家镖局。他把爹爹留下的刀谱传给了凌云阁的弟子,又把他三爹当年走镖的经验编成了一本镖师手册,在梅家镖局里推行。他的刀法集岄的精准与梅宸铠的大开大合于一身,在江湖上被称为“兰氏刀法”,是当世最年轻的刀法大家。

梅兰走的是一条最意外的路。他继承了岄的医术,但没有留在京城。他背着药箱走遍了大晟的每一个州县,在偏远的山村给买不起药的穷人施医。他用的方子大半是岄留下来的,每一张方子旁边都有他批注的小字,记录着他亲身的用药经验。他还根据岄留下的经脉学说和霍家的正骨秘法,将这两套体系整合在一起,写成了一本《续经脉论》,后来被太医院收录为官方医典。他每到一个地方就把这本书的手抄本留给当地的医馆,从不收钱。

梅宸铮在岄走后的第三年重新披甲上阵了一次。那年突厥残部勾结了西北几个部落再次犯边,他在北境草原上打了将近一年的硬仗,把防线往外推了数百里。回京之后他把帅印交给了年轻一代的将领,自己在兰宅后院搭了个小木屋,每天磨刀、劈柴、煮茶。他磨的那把刀是岄留给他的——凌云阁锻的直刀,刀柄上刻着云纹。他磨了很多年,刀刃越来越亮,刀柄上的云纹被他摩挲得发亮。

梅宸铄一直在大理寺干到了六十多岁。他经手的最后一批案卷,是当年从唐门旧档中整理出来的关于唐逸案的余波。他在退休后搬回兰宅,每天陪梅宸铮磨刀、劈柴,偶尔和梅宸铠下棋。他下棋时依旧和从前一样,一步算三步,每一步都落在最不起眼却能左右全局的位置上。

梅宸铠每隔几天都会去岄的墓前坐一整个下午,有时候带一壶桂花酒,有时候带一块新做的芝麻糕,有时候什么都不带。有一年他回来时手里握着一枝梨树枝条,他把那枝梨树插在岄坟前的泥土里,说梨树林里的梨花今年开得特别多,他折了一枝带给你。他把花插好之后退后两步,对着墓碑笑了一下,说岄你看见了吗,梨花开得比以前更好了。

梅霆已经八十四岁了,头发全白了,腰背也有些佝偻,但他的耳朵还很灵,眼睛也还能看清院子里每一朵桂花的轮廓。他看着梅宸铠在坟前絮絮叨叨地说了好些话,看着梅宸铮把岄最常用的赤练和雪练擦得锃亮重新挂回床头,看着梅宸铄把所有关于岄的医案编成了一本厚厚的医典放在梅家的书阁里,看着兰竹在练刀时使出那招定风式,看着兰桂在公堂上习惯性地露出和岄十分相似的笑容。

梅霆把这些画面都收在眼睛里,慢慢地往回走。走到巷口时他停下来,抬头看着兰宅院墙上探出来的桂花树枝。今年的花开得格外好,米粒大小的金黄花朵一簇一簇地挤在枝头,风一过便落下一阵花雨,落在他的肩上、手背上、拐杖头上。他想说一句“兰先生,你看今年的桂花比往年都好”,然后他发现自己的嘴唇在轻轻发颤。他没有说出来,只是拄着拐杖站在桂花树下,让那些细密的花瓣落满他的肩头。

那年冬天,梅霆在自己的院子里无疾而终。他走的时候窗外正下着雪,炭火烧得暖烘烘的,他靠在躺椅上闭着眼睛,桂花树的枝丫上覆了一层新雪,像来年春天还会再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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