万德楼三层的静室里,茶香袅袅。
林逸的话如同惊雷,在西方耳畔炸响。
他手中那杯温热的茶水,“啪嗒”一声掉在桌面上,褐色的茶汤顺着木质纹理蔓延开来,浸湿了他洗得发白的袖口。
他浑然不觉。
猛地抬起头,那双曾经在炼器时清澈专注的眼眸,此刻充满了难以掩饰的震惊、警惕,以及一丝深藏的慌乱。
空气凝固了许久。
林逸并不催促,只是重新端起自己的茶杯,动作从容不迫。他知道,有些话需要时间消化,有些决定需要挣扎才能做出。
终于,西方长长地、仿佛耗尽全身力气般地吐出一口气。
肩膀微微垮下,那层用于自我保护的外壳裂开了一道缝隙。
“……少爷慧眼如炬。”他的声音有些干涩,不再伪装那份刻意的不卑不亢,而是带着一种尘埃落定后的疲惫与认命,“在下……复姓东方,单名一个‘锐’字。”
“东方锐。”林逸轻声重复了一遍这个名字,心中波澜再起。
真的是他。
前世那改良矿锄的真正创造者,那个图纸几经转手、细节模糊,却依然在底层矿工和小家族中流传了数十年的名字。
林逸改良自家矿锄时,正是借鉴了前世东方锐的思路。
今日见到本尊,并且看到他那神乎其技的手段,林逸才恍然大悟,自己前世所得,不过是这精妙构思的一点皮毛。
原版与原主,果然非同凡响。
“炎州,东方世家?”林逸放下茶杯,目光平静地看着他。
东方锐眼中掠过一抹复杂难言的神色,有骄傲,有苦涩,更有深深的无奈。
他点了点头:“是。不过……”他顿了顿,自嘲地笑了笑,“不过是东方家一个见不得光的旁系庶子,或者说……私生子。”
接下来的叙述,低沉而缓慢。
东方锐的母亲是炎州边境小镇的一个凡人绣娘,容貌清秀。东方世家一位外出游历的长老偶然遇见,有了一段露水情缘。长老归家后,此事本应随风而逝,不料女子珠胎暗结,生下了东方锐。
“我五岁那年,母亲抱着我,凭着一枚简陋的信物,找到了东方家的一处别院。”东方锐的声音没什么起伏,像是在说别人的故事。
“那位长老……我该称他父亲?他承认了我的血脉,将母亲安置在别院,给了我‘东方’这个姓氏,却从未让我和母亲踏入主宅一步。”
测灵根时,东方锐展露出了对金属性极佳的亲和力,更难得的是,他对器物结构、材料特性有着近乎本能的敏锐感知。这本该是家族重点培养的炼器苗子。
“可我是个私生子。”东方锐扯了扯嘴角,“身上流着一半凡人的血。在主家那些嫡系少爷小姐眼里,我就是个玷污了家族血脉的污点。他们可以容忍我姓东方,可以施舍般给我基础的《百煅诀》,却绝不容许我触碰家族核心的《天工百炼诀》。”
他的炼器知识,一部分来自家族公开的基础典籍,更多是靠着自己偷偷观摩家族炼器师的锻造过程,捡拾他们丢弃的失败品反复研究,一点一滴积累、揣摩出来的。
“半年前,家族三长老的嫡孙,东方明,要参加炎州年轻一辈的炼器小比。”东方锐的眼神冷了下来,“他找上我,让我替他秘密炼制一柄‘赤炎刀’,要求至少达到上品灵器的水准。炼成后,他会对外宣称是自己闭关所炼。”
“你拒绝了?”林逸问。
“是。”东方锐回答得毫不犹豫,“炼器之道,可为人代工,不可为人顶名。这是底线。”
拒绝的后果很快到来。先是分配给他的炼器材料品质骤降,接着是各种琐碎任务缠身,让他无法安心钻研。
最后,东方明在一次家族小辈聚会中,“无意间”透露东方锐曾向他请教过某个冷僻的炼器难题,而那难题,恰好与家族炼器工坊不久前一次失败的炼制事故特征吻合。
“盗窃家族炼器秘法,擅自试验导致材料损毁。”东方锐闭上眼睛,“这就是他们安给我的罪名。按照族规,当废去修为,逐出家族。”
关键时刻,是他那位几乎从未给过他温暖的父亲,那位长老,暗中使了力。
或许终究存着一丝愧疚,或许是看在他那份天赋的份上,长老派人连夜送他出城,并塞给他一个小包裹,里面是几十块下品灵石和一句“好自为之”。
“母亲……被留在别院。”东方锐睁开眼,眼底有些发红,“我知道,这是人质。他们不怕我泄露什么,因为我根本接触不到核心秘密。他们只是需要确保,我这个‘污点’走得远远的,别再回去碍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