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然当然。”希尔维亚拿起那张羊皮纸,展开一角看了一眼——是长老会送来的正式质询函,措辞比之前的口头交锋更咄咄逼人。她把纸重新卷好放回桌上,语气放轻了。
“你不用一个人扛所有事。”
艾琳诺尔对上她的目光,那双金色瞳孔里有一瞬飞逝的复杂情绪——是意外,是警惕,还是别的什么,太快了来不及辨认。然后迅速被冷静掩盖。
“这是我的职责。”她说。
“我知道。”希尔维亚没有争辩,走到她面前,距离比平时任何时候都近。近到能看清女王睫毛的弧度,能闻到她身上那股清淡的圣树气息,混合了银叶和某种不知名的花香。然后伸手,把艾琳诺尔肩头沾着的一片枯叶拿掉。
“但你不是一个人。”
这个动作大概只持续了两秒。收回手时指腹不小心擦过女王颈侧的皮肤,触感微凉,像触碰一匹在阴凉处放了太久的丝绸。艾琳诺尔的身体僵了一瞬。
“……你手上还有泥。”她说。
“没有,我刚才洗了。”她把手指翻过来给她看,“干净的。”
艾琳诺尔没看她的手。转身,往温室门口走了两步,停住。
“明天的事结束后——你继续泡茶。”
“我没打算停啊。”
女王点了下头,继续往外走。步伐比来时快,耳尖的颜色还没褪干净,被温室门口透进来的阳光照得有点透明。
希尔维亚靠在木桌上,低头看自己的手指,指尖似乎还残留着刚才那一触即离的温度。
“精灵的体温都这么低吗,”她自言自语,声音很轻,像在问温室里的某株植物,“还是只有她。”
黄昏时分,圣树的脉动突然变快了。
希尔维亚正在温室里给新移栽的薄荷浇最后一次水,手忽然停住。水壶里的水洒出来一点溅在鞋面上,她没管。那股从圣树庭院方向传来的脉动节奏明显不对——不是平稳的心跳,而是急促的、紊乱的,像一个人突然被噩梦惊醒,大口喘气。
她放下水壶就往圣树庭院跑。
艾琳诺尔已经在树下了。一只手按在树干上,额头也抵在树皮上,银白长发从肩头垂落,整个人的姿态像是在用全身力气撑住什么东西。圣树的银光剧烈闪烁,树冠上的叶片疯狂翻飞,明明没有风,却像是被一场无形的暴风席卷。
“它在暴走,”艾琳诺尔的声音从树干那边传来,压得很低,像是在咬着牙说话,“比以前更严重——别过来,这次的魔力冲击可能会伤到你。”
希尔维亚脚步不停,三步并两步走到树下,把手按在树干另一侧。
魔力涌出去的瞬间,她感觉到一股巨大的吸力——圣树这次不是在接受她的魔力,而是在疯狂地抽取。像是一个快要渴死的人终于碰到水源,不计后果地吞咽。她体内的魔力被快速抽走,指尖开始发麻,膝盖软了一下。但她没松手。
“你疯了,”艾琳诺尔抬头看她,“它这样抽下去你的魔力会被抽干的。”
“我魔力多,”希尔维亚从牙缝里挤出字,“三百年攒的,它抽不完。”
实际上她不确定。她活了三百年,从来没被什么东西抽过魔力——这是第一次,完全不知道自己的储量够不够。但她不能松手。因为如果她松手,这个冲击就会全部转到艾琳诺尔身上。女王和圣树有血契,圣树的痛苦会直接传导给她。而她已经一个人在树下扛了很久了。
她把另一只手也按上去。掌心贴着银白的树皮,魔力沿着树干向上蔓延。圣树的银光从剧烈闪烁渐渐变成缓慢的明暗交替,树冠上的叶片不再疯狂翻飞,开始安静下来。根系的低鸣从杂乱重新归于规律。
大概过了好一阵,圣树完全平静了。银光稳定而柔和,脉动恢复了那种沉稳如心跳的节律。
希尔维亚慢慢把手从树干上移开,手指在发抖,整条手臂都在发麻。腿一软差点坐在地上,硬撑着没倒。然后转头看向艾琳诺尔。
“你没事——”
后半句卡在喉咙里。
艾琳诺尔靠在圣树树干上,银发散乱,脸色白得几乎透明。额角有细密的汗珠,嘴唇没有血色,金色瞳孔里的锐利淡成了一层薄薄的水光。不是眼泪——是疼的。血契让她承受了圣树暴走的冲击,那种痛是希尔维亚无法想象的。
她活了三千年的精灵女王,一个人扛了太久的东西,被一个人看见了她最狼狈的样子。但她的背脊依然挺直。
希尔维亚没有说“你脸色很差”或“你还好吗”。她走过去,抬起手臂,犹豫了一下,还是轻轻揽住了女王的肩膀。
艾琳诺尔的身体在她怀里僵住了。那一瞬间的僵硬让希尔维亚想起第一天晚上——那时女王拿剑抵着她的喉咙,手指的力道稳得像铁铸的。现在同一个人的肩膀在她掌心下微微发抖,体温隔着衣料传过来,比平时更低。
“……你在干什么。”艾琳诺尔的声音依旧冷淡,但没有推开她。
“给你取暖。”希尔维亚的手在她肩头轻轻搓了搓,“你的体温太低了。血契损耗了你的体力,不赶紧回暖会生病。”
“精灵女王不会生病。”
“那就当我在给你当拐杖。靠着。”
一阵漫长的沉默。长到希尔维亚几乎以为艾琳诺尔会推开她站起来,恢复那副冷淡的壳,说一句“你可以退下了”然后转身走掉。
但艾琳诺尔没有。她的身体慢慢地放松了一点,只有一点点。额头靠在希尔维亚肩上,银白长发从肩头滑落,垂在她手臂上,凉凉的,像一捧月光。呼吸很轻,轻到希尔维亚能数清每一次吸气与呼气之间的间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