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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回 扬州(第2页)

玄卿回道:“皆已细细厘清。计有苏州府长洲、吴江二县田地,共十一顷有余,十之七八皆诡寄在族人亲友名下。每一张田契置办的年月官印,卑职都已勘验注明,附在卷尾。”

林如海翻至文末,细细翻阅了一番,方才将文书彻底合上,神色凝重道:“这桩公事,便依你所拟的章程去办。只是除却这件公事之外,今日我这里还有一桩天大的家事私务,思来想去,满府上下竟无第二个人可以托付。”

玄卿闻言一肃,忙欠身行礼道:“东翁但有差遣,但凭吩咐,卑职敢不从命。”

林如海目光投向砚台下压着的那张信笺,喟然长叹道:“实不相瞒,小女黛玉,前年先失幼弟,心神已遭大创;如今生母贾敏不幸病故,至今身在重孝之中。她这孩子性情孤高沉静,口中虽极少主动提及悲戚,可夜半三更却时常惊醒难眠。她的书塾功课原是托付给西席贾雨村先生照料,偏生那雨村先生前日偶感风寒,卧病榻上数日不能起身。我近来公私庶务缠身,倘若由着她整日独自一人在深闺之中枯坐苦思,只怕郁结难舒,反倒要将这孱弱的心脉脾肺彻底伤损殆尽了。”

林如海的手指在笺纸边沿轻轻按了按,神色凄然道:“这几日神京外祖母老太君又频频修书南下,言辞恳切非要接她入京抚养。我虽已回绝明言‘母丧未远,小女病骨支离,决不宜远行涉水’,可长此以往留在扬州,总不能教她一个小女孩整日对着重帘孤灯与苦涩汤药过活。你在我幕中效力经年,你的学识人品与见地,我是信得过的。你虽不曾走科举八股以举业扬名,然诗赋经史无一不精,又深知我林家门内门外的轻重厉害。雨村这一病,换作旁人我断断不敢轻易相托。我意欲烦请你代他设馆授课一月,待雨村病体痊愈,再行交还。不知你可肯应承下来?”

玄卿低垂着眼眸,宽大长袖中的那半截微黄旧簿,悄然往深处收了一收。林如海见他默然沉思,便宽慰道:“若你手头盐政公务实在繁冗分身乏术,也断不必勉强。”

玄卿深吸了一口气,向前沉稳迈出半步,端端正正长揖到底,肃容回道:“东翁以骨肉家事郑重相托,是对卑职的莫大信重,卑职岂敢不鞠躬尽瘁?只是林小姐虽年纪尚幼,然其胸襟灵性与剔透心思,断断非寻常蒙童小儿可比。卑职倘若依旧遵照市井私塾的旧规敷衍讲读,非但误了小姐,更负了东翁这一番托孤般的拳拳爱女之心。”

林如海深以为然地点头叹道:“我也正自顾虑于此。雨村虽卧病,名分上终究是她行过礼的正经西席。你此番前去,不过是代席照拂数日,并非真要争这个师徒名分。”

玄卿躬身道:“卑职理会得。卑职不过是替小姐督促温习旧日经史诗卷,待雨村先生康复复课,自当完璧交还,如此亦可教小姐心神有所依托安稳。”

林如海复又苦心叮嘱道:“小女自幼失母,性子最是敏感心细。倘若在书案之间言语偶有清冷失礼之处,你只念在她新遭母丧的份上,切莫同小孩子一般见识计较。”

玄卿正色答道:“东翁尽可放宽了心。卑职学识粗浅,未必能教得小姐文章锦绣,但断不敢在深闺之中对小姐稍有疾言厉色。”

林如海侧过脸去,目光穿过开敞的雕花木窗,痴痴凝望着庭院那株古树,低声自语道:“当年她母亲尚在人世之时,临终千叮万嘱最放心不下的,便唯独这一个女儿……”

言未毕,恰逢一阵凄清山风掠过堂前,那株海棠刚刚被春雨洗过,重瓣之上犹自凝着晶莹水汽;风过处,数点落红宛如胭脂残雪,纷纷扬扬飘零在阶石之上。

玄卿垂手静立在侧,敛气屏声。林如海收回目光,转过身来正色道:“既如此,明日午后你便往内院书斋去罢。初时先不必急着开讲深奥经义,只当寻常相见,陪她翻翻旧卷、温习诗书便可。”

玄卿肃容应道:“卑职谨记在心。只是教授深闺千金的课业,卑职终究是个粗豪男子,未必能处处体贴周详。今晚归家之后,少不得还要请内子一同参详斟酌一二。”

林如海深深看了他一眼,唇边终于浮现出一抹久违的欣慰笑意,打趣道:“如此当真再好不过了。尊夫人行事极有章法分寸,比你少却了许多荒诞不经的高谈阔论。我心底原本最想托付的本是尊夫人,只是碍于内外有别,不便唐突开口;如今你自个儿主动搬了夫人出来,岂不正好省了我一番苦心口舌?”

玄卿闻言亦禁不住哑然失笑道:“东翁这话若是教内子听了去,免不得又要斥责卑职在外头净丢人现眼、露了短处。”

林如海抚案大笑道:“你在外头那些藏不住的短处,何需我来多言?尊夫人何等洞若观火,想来早便心知肚明了。”

玄卿一时被噎得无言以对,林如海心情大畅,随手唤来小童重新奉上新沏热茶。玄卿正欲将公文卷宗逐一收拾整饬入匣,林如海却忽然开口唤住道:“且慢,我这里还有一条规矩,须得当面交代明白,方可准你吃这盏新茶。”

玄卿赶忙敛容肃立道:“东翁请吩咐。”

林如海正色清了清嗓子,促狭笑道:“今日在这签押房内吃茶,‘西海’二字断断不许出口,海外列国的旧闻断断不许引据,异邦兵阵的譬方更是半句也不许打。倘若胆敢违犯一条,便罚你独自留在这文牍库里,连轴翻抄校对三日三夜的旧卷陈档。至于请尊夫人过目代劳一节,你就休想再借光了。”

玄卿登时苦下一张脸来,作揖讨饶道:“东翁这道戒律惩戒,未免也太过严苛了些。”

林如海微微一笑,眼中尽是智珠在握的光彩,抚须道:“你若是当真守得住自个儿的嘴皮子,此等罚则便宛若形同虚设,又哪里谈得上‘过重’二字?”

玄卿无奈,只得躬身称是受教。

待到辞别林如海步出签押公堂,玄卿踏着青砖阶石缓步前行。行至堂前,见青苔台阶之下静静躺着几片沾泥带水的海棠残红,他神色微动,脚步停驻了片刻,随即俯下身来,极其小心地探出两指,从湿润的泥土边拾起了两片色泽尚新的娇艳落瓣,轻轻吹去上头微尘,珍而重之地夹入了袖中那一册微黄的旧书簿之中,方才整了整衣冠,昂首大步出府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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