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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回 改题(第4页)

黛玉平静回道:“乃是海西古邦第一等诗人,名唤俄耳甫斯。”

蘅圃又定定看着她:“那诗中所写那位……被他凭琴声自黄泉带出、末了却因他回首而永坠幽冥的苦命之人,又叫甚么名字?”

黛玉长睫低垂,字字分明吐出四个字来:“欧律狄刻。”

蘅圃在口中将这两个异邦名字低低念了一遍,苦笑道:“委实生涩拗口。难为姑娘竟一字不差记在心里了。”

黛玉抬起双眸,清冷说道:“一个在这世上生生死了两回的人,总该教人牢牢记住她的名字。”

蘅圃神色彻底肃穆下来。他深深凝视着眼前清瘦的少女,喟然长叹道:“姑娘这一句,真如金石之鸣。只是姑娘这题目……却未免立得太狭窄了。”

黛玉微惊:“先生何出此言?这题目如何窄了?”

蘅圃叩案说道:“姑娘且瞧——你如今在迎客的门户之上,单单写了一个‘琴客’名号;可那个跟在琴客身后、在死路上受尽惊恐、末了又生生两度被弃于万劫幽冥的苦命女子……岂不是又被你一扇门扉,硬生生隔绝在外头了么?”

黛玉眼波微颤:“先生之意……是说这诗题之上,亦理当有她的名号?”

蘅圃点头道:“自然应当有她。倘若这首诗仅仅是为琴师的琴艺与深情歌功颂德,《题海西琴客事》自是半点不差;可姑娘这字句之中,分明不止看见了抚琴之人,更真真切切怜悯着那无声跟随、横遭大难之人。题上单单留下抚琴的男子,不仅亏待了这一首泣血绝调,更是亏待了那幽冥之下死过两回的苦命之人。”

说罢,周蘅圃霍然取笔饱蘸浓墨。他抬眼见黛玉眼底泛着泪光静静注视,神色凛然,在原题之旁悬腕提笔,另起一行:

“感海西俄耳甫斯、欧律狄刻伉俪故事”

写罢,蘅圃搁下笔,吁气道:“这题字虽然长了些许,可事到如今,唯有如此方能两全其美了。”

黛玉低头凝视。蘅圃笔下书法端的是风骨凛凛、力透纸背。“俄耳甫斯”四字流畅如飞,后头“欧律狄刻”四个生僻字眼落笔凝重,墨痕顿挫分明。

黛玉凝视良久,按住小笺一角,喃喃自语道:“……原来这世间的诗题,亦当真会亏待了人。”

室内静默无声。过了好半晌,蘅圃温言打破沉寂:“姑娘此作情深意绝,骨力千钧。至于声律对仗的细微关窍,今日且不忙改动它了。诗句日后尽可推敲磨炼,可这受尽万劫的故人名号,却万万不可先行漏掉。”

黛玉眼圈微红,将小笺珍重折好,收回书底深处。

屋中凄清之气方浓,周蘅圃冷不丁往椅背上一靠,伸懒腰怪叫道:“哎哟喂,只是这诗题陡然变作了整整十五个大字,老夫方才悬腕屏息,险些一口气没提上来写岔了。这海外之人起名,半点不替抄书的秀才省些笔墨气力。”

玄卿笑问道:“伯衡方才在公舍里,不是赌咒发誓断不许我提半句海西故事么?”

蘅圃把袍袖一抖,振振有词:“老夫不许你唠叨,是因你一说便没完。老夫今日亲手替她添上名姓,已然算得上是舍身跨过大洋涉足万里重洋了。”

黛玉瞧着他那副夸张形容,忍不住抿嘴掩帕笑道:“先生方才不过写了十五个字,怎么到了口中,倒像是翻山越岭走了十万里路似的。”

蘅圃连连告饶:“姑娘莫揭短,老夫方才提笔只顾气势磅礴,竟忘了屈指细数究竟是几个字了。”

黛玉轻声笑了笑。蘅圃见她舒颜,心头大宽,趁势温言道:“说句私己话,老夫家中有个顽劣小女,年齿正与姑娘相仿。平日里诗文作得七零八落不成体统,嘴上笨拙说不过人,偏生最是个爱吵爱闹、一刻不得消停的性子。改日倘若林公不嫌她聒噪,老夫斗胆叫她过府来陪姑娘说说话、解解闷,好歹亦教这书房里添几分鲜活淘气的声气,少几分沉闷刻板的先生气味,不知姑娘意下如何?”

玄卿横了他一眼,哂道:“你且先将自个儿身上那股好为人师的先生气收敛收敛罢。”

蘅圃把头摇得像拨浪鼓一般,嚷道:“老夫何曾有过先生气?老夫浑身上下,分明只有偷吃酥饼的茶点气。”

雪雁再也掌不住,噗嗤笑出声来,忙拿帕子掩口。黛玉亦掩面低头,舒眉展颜笑了一场。

临别之际,周蘅圃行至门槛边,回首千叮咛万嘱咐:“林姑娘,回去之后若真要作诗痛骂老夫,可千万莫写得太长。光是方才十五字的长题已累得手腕发酸,诗若太长,老夫只怕骨头架子都要散了。”

黛玉笑语盈盈道:“先生只管把心放回肚里去。黛玉若真写了,必定只作一首五言绝句便是。”

蘅圃击掌大喜:“甚好,‘骂人贵在短小精悍’,短则字字见血嘛。”

玄卿忍俊不禁,唤道:“伯衡兄,该告退了。”

蘅圃大笑道:“走了走了,若再不走,咱们这位石大先生,只怕又要搜肠刮肚翻出几出泰西格言来教导老夫如何迈门槛了。”

二人辞别下阶,打帘退出书斋。

黛玉依旧静坐于紫檀雕花大案后,伸出素手,将改过新题的小笺再次轻轻抽了出来,展平在融融晨光之下。

她垂下长睫,静静注视着那并列而书的“欧律狄刻”四个清劲沉凝的大字。

窗外日光融融,黛玉默然独坐良久,唇角含着一丝若有若无、温软悠远的释然笑意,半晌未曾吐露一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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