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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三回 墨纸（第3页）

黛玉微笑道：“题难答不出，也不能算赢。纸今日不肯说来处，明日也未必肯说。我若非要同它较劲，倒像我输给一张纸了。”

蘅圃朗笑出声。玄卿亦放下纸样赞道：“林姑娘好胸襟。周姑娘查墨，步步扣着来路、真伪与市价；林姑娘体纸，专察纸性、受墨与用处。一个问它从何处来，一个问它到手如何安顿，皆是所得。不过湖笔之争依前约，查问来路，此局当属周姑娘拔得头筹。”

宛娘俏脸上一喜，忙去看黛玉。黛玉早已从容起身，取过湖笔双手递上：“先生断得公允。好妹妹，收着罢。”

宛娘手伸到半途又缩了缩，去看父亲。蘅圃正色道：“既依约而断，你便接了。只是须记着，今日得笔因你肯下苦功去问，不是你天生便懂。日后若拿这笔写些平仄齐整、立意散乱的空泛诗，便不如还给林姑娘。”

宛娘跺脚唤了声“父亲”，到底接过笔，向黛玉郑重福了一礼：“我用这笔写的第一首五绝，定先给姐姐看。”

黛玉信手拣出一张纸笺递去：“既有好笔，相宜的好纸我这里现成便有。”

宛娘就光一瞧，惊喜道：“这是白鹿笺，书上说写诗最是合用，姐姐不知道么？”

黛玉淡笑道：“我只知落笔之时，它肯安分受墨便是了。”

宛娘欢喜地把笔横在眼前，在指腹上按了按笔锋，又从笔根捋到锋尖，叹道：“尖、齐、圆、健，四德全占齐了。”末了又抚着笔管，低声道：“古籍末了倒有条轶事。古人重笔，用秃了不舍得扔，深埋入土唤作‘葬笔’。曾有人在溪边见一方青砖，上头刻着：髡友退锋郎，功成鬓发霜。冢头封马鬣，不敢负恩光。那砖上都长满青苔了。”

书房里静了静。黛玉良久方垂眸轻叹：“那青苔……自是后来才慢慢长上去的。”

宛娘奇道：“青苔埋在泥里，可不本来就是后来才长出来的么？”

黛玉未再答言，只低头抚弄着案上的残纸。

玄卿按平案上的纸页，正色道：“前日说物有来处，今日二位姑娘查墨观纸，终究隔着深宅窗纱。方才周姑娘问磨墨有声无声，我不肯裁断，亦是为此——那一声细响在市井铺肆里，不在书房里。若明日天气晴好，我想请东翁示下，带二位姑娘出府实地看一看。”

黛玉与宛娘皆是一惊。玄卿把话说得分明：“只到城中书铺、纸行、墨庄看一看，再去码头远远望一眼货船，仍算课业。车马垂帽齐备，由内子姬氏随行看顾，玄卿与伯衡兄只在外头应酬掌柜，不近内帏。”

宛娘按捺不住心动，转头去看黛玉，见黛玉手指正悄悄按住了那张云纹纸。蘅圃也笑道：“林公若怪罪，便怪我这女儿抓心挠肝。若有姬夫人同行，倒不妨放她们去开开眼界。”

正说着，帘外丫鬟回报道：“老爷来了。”

众人忙起身相迎。林如海由老仆虚扶着进来，身着淡青家常袍，面带温色。众人见礼毕，如海笑问起湖笔公案。听闻黛玉只察纸性未查来路，如海笑问：“玉儿查纸，倒查出纸性来了？”

黛玉轻声道：“女儿查了纸的脾气，没查纸的家谱。”

蘅圃抚掌绝倒：“这话说得绝妙，纸若有灵，也要叹自己家世不清、唯清傲脾气尚在呢。”

玄卿趁势禀明出府观市之议。林如海沉吟片刻，转眸柔声问黛玉：“玉儿自个儿心底，可想出去走走么？”

黛玉抬眸看父亲，又见宛娘满眼祈盼，垂首低语：“女儿……心底是想去的。也想亲自看看纸行。”

如海失笑：“想去便痛快说，不必另寻名目。”遂向二人温和约法三章：“既想去，便去一回。只是不可久走，不可贪看，更不可强撑。玉儿若有一丝乏累，便即刻回府。”

宛娘拍胸脯保证照看好姐姐，末了眼波一转，又俏皮道：“其实除了看纸墨，街上书铺门前说不定有读书公子，码头上也有往来少年郎，远远看一眼总不算犯规矩罢？”

蘅圃正吃茶，随口搭茬：“街上人来人往，长了眼自然瞧得见，只要别撞了柱子……”瞥见如海正打量自己，忙呛咳改口：“宛儿，闺阁言语总该收敛些。”

黛玉忍俊不禁道：“《论语》有云非礼勿视。周世叔的意思，大约是须先瞧见了，才知算不算非礼。”

蘅圃一口茶险些喷了出来，忙拿帕子掩了口，玄卿亦掩面而笑。宛娘见说不过，转头逼问黛玉：“林姐姐别拿圣贤书酸我。你日后就不嫁人么？依我看，那人须得生得清俊，会作诗吹笛，穿白衣骑骏马，言谈文雅，最好不管铺肆、不看账本。若能在花树下一开口便是好诗，才算如意呢。”

蘅圃听到“不看账本”，下意识要点头，猛省起如海在座，硬把脑袋刹住。黛玉抿嘴笑道：“《诗》三百，一言以蔽之曰思无邪。妹妹这番畅想，倒真真是‘无邪’得很。”

宛娘省出味来，跺脚不依。如海亦抚案朗笑：“早知今日，便不该叫雨村先生给你讲四书，倒全被你拿来作弄客人了。”黛玉忙敛容向宛娘福身赔礼，宛娘亦红着脸还了礼。

玄卿见势一松，说书的旧习又起，随口笑道：“泰西大秦古传里也有这等奇闻，海上有女神司掌美色欢喜，偶见人间俊美少年……”

黛玉掀起眼帘，慢条斯理接道：“后来大约便同妹妹明日出门一样，名面上看纸墨，实则看少年。”

宛娘转头嗔怒瞪着玄卿，玄卿连连摆手喊冤。如海笑着抬手止住：“好了好了。明日去看纸墨货船，至于泰西女神与街头少年郎，皆留在观德肚里，断不许带出林府去。”

玄卿忙躬身应诺。如海看着满室生机勃勃的欢声笑语，心头酸软交集，念及先夫人去后闺阁冷清，既怜惜黛玉体弱，又不忍将好不容易燃起的心气关回窗内，遂郑重托付玄卿与姬夫人细密安排，由林府拨派车马老仆，低调出行；又嘱咐蘅圃同去应付外头掌柜。

蘅圃拱手苦笑道：“林公放心。下官虽头发管不住，人还是管得住的。”

如海瞧着他鬓边那缕散发笑道：“我去时看你管人，我回来后看你管头发。”

宛娘脆生生补了一句：“足见父亲平日颇有自知之明。”引得众人皆笑。

散学后，宛娘得了湖笔，反反复复捧在手心端详，舍不得入套。黛玉倚在窗前看着她欢喜，唇角微弯，将那页试墨的小稿轻轻收进书页深处。她本就无意争这支笔，这几日见宛娘为了赢她忙前忙后、急赤白脸又眉飞色舞的模样，早不知暗笑了多少回；如今见宛娘如获至宝，倒比自己得了还要快活。转眸望向窗外渐沉的暮色，明日晨起若天气晴好，她们便要出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