讲至“女子以柔顺为德”那一章节,雨村见宛娘在案下微晃身子、眼神乱飘,特意收住声调,戒尺在案头轻轻一拍,板着脸肃容训道:“周姑娘既来附塾听讲,亦当深知闺训礼数。圣人云‘容貌思庄,坐立思齐’,女子略通才情原是雅事,若太露于外、浮躁好动,便易失之轻浮狂放。深宅闺阁之内,最要紧者唯‘收敛’二字。所谓含章可贞、安分守拙,方是名门千金立身行事的正经道理。”
宛娘冷不防被他当面数落了一番,只得规规矩矩敛手坐正,口中含糊应着,鼻翅却暗暗哼了一声。黛玉也收着些分寸,一副端端正正受教的温顺模样。好容易熬到正午散席,雨村整了整衣冠,只推说有要紧公文须往前头花厅请益回话,撂下几幅习字日课便施施然往外去了。
先生前脚刚迈出门槛,宛娘后脚便如释重负地瘫在椅圈里,长长舒了一大口气。黛玉抿嘴失笑,挽起衣袖在案前展纸研墨,准备做午后的自课习字。宛娘揉着发酸的脖颈凑到跟前,一边胡乱研墨一边气鼓鼓道:“可算把这尊冷面泥菩萨给盼走了,压得人连大气也不敢出呢。”
说罢,她忽地抓过手边那一管羊毫笔,蘸饱了浓墨,在宣纸边角上恨恨写下三个大字:
“假语村”。
黛玉转头一瞧,唬得忙伸手拿书册将那张纸严严实实掩住,嗔道:“你疯了不成,快收起来。当心教我父亲瞧见了,仔细周伯父揭你的皮。”
宛娘撅着嘴,下巴一扬,不服气道:“他不就是么。满嘴‘温柔收敛’,生怕旁人瞧不出他是正人君子似的;一听说林伯父在前厅,脚底抹油比谁跑得都快,分明是个假模假样的伪先生,我写他‘假语村’,哪里冤枉了他?”
黛玉扑哧一笑,斜睨着她道:“你既嫌他假,方才又在底下受了一肚子气,明儿不来便是了,今早何苦非要巴巴地跟着过府来遭这份罪?”
宛娘脸颊微热,眼神不由自主往案头那两张并排的讲席上飘了飘,嘴硬地咕哝道:“谁高兴来瞧他……还不是我父亲说的,说那贾雨村虽假正经,腹中八股学问却是货真价实的,硬逼着我跟来多听两句罢了……况且你一个人在这儿坐着,连个做伴递帕子的人都没有,怪冷清没意思的。”
黛玉听她前言不搭后语,连周伯父素日最放任她的性子都顾不得遮掩了,心知她不过是嘴硬心软,眼波微微一转,抿嘴笑了笑,终究不忍再拆穿她。
过了两三日,雨村与玄卿在盐运使衙门的退食后厅偶遇。二人相迎,各自拱手为礼。雨村向来以两榜进士、科第正途自负,见玄卿深得林如海倚重,心底本带了三分轻慢;只是近来林府书房内外,人人皆口口声声念叨着“石先生”之名,他便又从那三分轻慢里头,暗暗滋生出了两分难以言说的疑忌防备来。
玄卿何等洞若观火,早将他胸中钻营之念看得分明透彻,面上依旧和和气气拱手称兄道弟。寒暄数语后,雨村捋须微笑道:“前日听闻先生在塾中不仅温习书卷,更曾携姑娘们亲赴市井铺面体察行市,甚至还讲了《史记·货殖列传》与泰西异说?愚兄初闻,心下倒颇觉耳目一新呢。只是闺阁幼女根基尚浅,若过早沾染了钱粮市井利害之气,或是听了太多番邦荒诞野史,只怕反倒要将圣门经史的正脉给瞧得轻慢了呢。”
这话虽说得温和带笑,内里的敲打之意却已然隐隐露了端倪。
玄卿心底暗自冷笑,面上却波澜不惊,坦然笑答道:“雨村兄所虑甚是切中要害。小女儿家在闺中闷得久了神色微郁,贱内这才顺路携周姑娘与林姑娘出门走动走动筋骨,在临街小书肆闲坐片刻、饮了半盏清茶罢了。至于《货殖列传》与海外譬喻,不过是小姑娘家凑在一处拌嘴斗趣,愚弟信口当闲话敷衍两句解闷,说到底纯系野路子出身,哪算得什么正经课业学问。如今既有兄台正席坐镇,书房功课自当尽数归于正统大脉。”
雨村见他竟将这等绵里藏针的话也顺顺当当地接了下来,神色大见舒缓,心防顿消了大半。他当即换了一副热络口吻,压低声音推心置腹道:“说起来,今年两淮署中的大计考评之期已然临近了。贤弟怀抱这般精明干练的才具,倘若能得林公在考评册上一力荐拔保奏,往后的前程当真未可限量呢。”
玄卿轻轻搁下茶盏,摇头失笑道:“雨村先生此言委实折煞在下了。愚弟不过是个终日埋首案牍的佐杂之流,天性又最是迂拙散漫,倘若离了盐运署里的钱粮算筹,真不知自个儿还能做成何事。倒是雨村兄才兼文雅、政声清白,东翁素日私下里每每谈及兄台才干,赞许不绝于口;今年署中若当真有名额保荐,这头筹理当非兄台莫属才是。人若是舍弃了自个儿安身立命的长处,偏要去争逐旁人势在必得之物,那便叫作‘自乱其账’。愚弟平生最怕账目混乱,断断不愿在自个儿的名位上,乱了这笔根本大账。”
雨村听得这“自乱其账”四字,先是一怔,紧接着仰面畅怀大笑道:“玄卿先生三句话不离算账本行,真真乃是本色风流。”
心头盘踞多日的大石终于轰然落地,雨村戒备尽释。当晚,他便在扬州城中一处雅致酒楼备下盛席,名义上专为酬谢玄卿代课月余之辛劳。席间数色清隽小菜,一坛陈年花雕。雨村频频执壶劝酒,言必称知己契阔;玄卿亦随方就圆、应酬周旋,辞锋之间处处将正统教化归功于雨村旧席,而将自己所涉轻描淡写说成“哄弄深闺小儿女的日用杂玩”。
雨村听得通体舒泰受用,酒过三巡之后,借着微醺酒意,打着酒嗝感叹道:“观德贤弟啊……这滚滚红尘世间之人,泰半皆是汲汲营营争名逐利之辈;似贤弟这般清醒自守、安分知足的通达之人,放眼天下,当真少见得很呐。”直至更深酒散,方在随从簇拥下摇摇晃脑登轿而去。
玄卿别过雨村,独步回到寓所。推门进屋,姬夫人正斜倚在明亮灯影下静静阅卷等候,见他满身酒气,便吩咐丫鬟端上醒酒汤,起身轻手利落地替他宽去外袍。
玄卿在书案旁的太师椅上坐下,闭目按揉眉心。姬夫人将一盏热气袅袅的醒酒汤推至他手边,淡淡问道:“今晚这席面上的花雕酒,吃着甚是不顺口么?”
玄卿苦笑一声:“酒是陈年好酒,只是同桌吃酒的人,委实难应付得紧。”
姬夫人坐于案侧看着他:“雨村先生今日果然疑你了?”
玄卿睁开眼自嘲道:“一疑我代课借机夺了他名望,二疑我趁着大计暗夺了东翁的荐拔名额。他骨子里瞧不起我这等幕客,心底深处却又深怕我挡了他的青云路。我今夜若夸赞教了姑娘多少大道理,他明日回席便要在姑娘身上立起十二分闺训严加管束;唯有全说成哄小女孩游玩散心,他无从着力,手里的板子自然落不下来。”
姬夫人注视着他:“所以连那篇《货殖列传》,你也一并轻描淡写带过去了。”
玄卿端起醒酒汤吹了吹浮沫:“不得不轻啊。周姑娘是生性好奇,林姑娘不过借着古文透出一口自在气。雨村若抓住借题发挥,反要将好端端的散心扣成离经叛道的大罪。”
姬夫人略沉吟片刻,抬眼正色问道:“这般把路生生让人一步,心底可算得过去?”
玄卿释然一笑:“算得过。名利道上让出窄路,换姑娘在深宅少受几分道学逼迫,这笔买卖便算不得亏欠。”
姬夫人闻言,眉宇间的清冷终化作了一抹温和,不再多言劝慰,只探手取过铜剪,将灯花轻轻剪了一剪。屋中灯火登时明亮跳跃开来。她复又挑眉问道:“席间他斥你引泰西旧传为‘番邦荒诞野史’,你便这般全认下了?”
玄卿摇头,到底按捺不住书生傲气,忿忿道:“不认又能如何?难不成当着他的面辩论一番泰西律法源流?不过他斥责‘番邦野史’之时,我险些脱口问他:太史公当年作煌煌《史记》,不仅为匈奴立传,亦独辟《大宛列传》《西南夷列传》,这千古信史之中所载的大宛汗血、身毒蜀布,莫非在雨村先生眼里亦全算作番邦异端的无稽野史不成?”
姬夫人听了,眼中浮起赞许之色,口中却笃定摇头道:“幸亏你把这话咽回去了。你若是当真说了这句,以贾雨村那等举业出身的性情,定要揪着‘华夷大防’与‘春秋大义’同你彻夜高谈阔论。你若是论赢了他,他怀恨更深;你若是论输了,他反倒越发轻贱于你。两下皆无半点益处。这一回,你倒真正算是开窍了。”
玄卿失笑,旋即敛去满面戏谑,叹道:“雨村既已复席,林姑娘那处书房,往后的光景怕是难免要沉闷冷清上许多了。你道我心底究竟是作何打算?”
姬夫人凝视着他:“作何打算?”
玄卿注视着空空如也的青瓷小盏,目光深远地缓缓说道:“且待来日罢。这一月春风化雨,能在两个孩子心田里埋下的种子,在下已然尽数埋下了。只要种子尚在,哪怕上头压着千斤顽石、万丈坚冰,待到春雷动地之时,总归是要破土生发出来的。”
姬夫人默然无语,只静静伸手将灯芯再次细细挑亮了一挑。
过了片刻,玄卿见妻子静默,笑问道:“夫人怎的忽然不说话了?”
姬夫人目光落在那只空盏之上,淡淡反问道:“那案头的醒酒汤,可还要再添上半盏?”
玄卿赶忙端正坐好,长揖笑道:“夫人亲手调和的醒酒良剂,在下断断是不敢省下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