诗云:
祖茔一抔土未干,孤女扶碑泪已残。
莫道儿女皆闲事,清门身后亦波澜。
情深自有千钧重,心定方能百虑安。
一盏夜灯分苦味,明朝犹要看家山。
却说灵柩自扬州一路南来,到得苏州,已是秋尽冬初时节。苏州林家祖茔,在城郊一处依山临水的高地上。四周松柏森森,皆是百年以上的老木,山风一过,枝叶相击,声如落雨。玄卿早遣了妥当人料理,墓道已扫净,坟穴已开,祭礼香烛俱备,只等灵柩到此。
入葬那一日,天阴着,林中生了些雾。老仆们抬着棺木,缓缓上山。黛玉扶着宛娘,慢慢的随在后头。她脸上已无泪,只是两眼沉沉的,像这一路的水声、哭声、风声,都收在里头。
紫鹃随侍在旁,手里捧着披风与药匣。她额角的白布已拆了,只剩一道痕,已经淡了。宛娘偶然回头看她一眼,又忙收住;紫鹃只低着头,留神黛玉脚下。二人话虽少,遇着黛玉身子一晃,已知道一左一右同时伸手。
棺木下了穴。第一锹土落下去,黛玉肩头一颤。第二锹,第三锹,土声闷闷的,一下一下,都落在人心上。宛娘眼泪已落下来,把嘴唇咬得死紧,不敢出声。紫鹃低头攥着帕子,眼圈儿也红了。
黛玉只是望着,直到末一锹土填下,坟已堆成,祭礼摆设妥当,她方慢慢的上前,在墓前跪下,磕了三个头。起身时,从宛娘手里接过一束素菊,双手搁在墓前。
她的手指按在碑前石纹里,停了一停,只叫了一声:“爹爹,玉儿来了。”
只这一句,再无别话。山风过处,松柏呜呜的响。黛玉低头看着新土,袖中那枚王嬷嬷留下的小银铃,被她握得暖了。末后,她只将额贴在碑上,闭了闭眼。
玄卿远远的立着。林如海归了祖茔,身后事却才开头。林家数世清白书香,男丁凋零,如今只剩这一个女儿。贾府那边,贾琏已至;苏州本地宗亲族老,也未必人人都是好意;老宅、祖茔、田地、文契、箱笼,哪一桩都不是小事。他背着手,把手握了握,又松开。
几日后,因黛玉连日吃斋,又兼哭坏了身子,姬夫人与陆夫人商议了,便叫厨下做了一盏酸笋鸭皮汤。那鸭皮并不腻人,乃取鸭脯连皮片得极薄,先去了浮油,再配旧坛酸笋细丝,慢火滚出一点清香酸味来。
陆夫人看着汤盏,先向黛玉说道:“姑娘如今不宜大补,吃不得油腻的,只略用几口酸汤,开一开胃。”
黛玉看了那盏汤一眼,把手缩回袖里,只说:“多谢师母。我不用。”
姬夫人把盏沿往她面前推了半寸,说道:“孝在心里,不在把身子熬坏。林公若在,也必不许姑娘这样。”
黛玉仍低着头,答道:“不是为着守孝。我从小就不用这些。”
姬夫人推盏的手停在半路上,雪雁在旁悄悄的接了一句:“姑娘打小便是这样。府里的鱼肉摆到跟前,也只是摆着。”
姬夫人便把手收了回来。众人陪着用饭。紫鹃与雪雁在旁伺候,一个看药盏,一个照应汤水。蘅圃见汤中用鸭,脸上竟比前几日有了些喜色,先不说话,只端起汤盏闻了闻,方笑道:“酸笋配鸭,倒有古人之意。”
陆夫人看他一眼,因说道:“林公才下葬几日,你便又要同鸡鸭论高低?”
蘅圃忙把汤匙放正,分辩道:“夫人错会了意。我何曾论高低?不过见厨下用得妥当,偶然得了两句。”说罢,他便吟出四句:
旧坛酸气引寒波,
水宿清禽味自和。
莫遣走鸡来夺席,
一汤风骨在烟蓑。
玄卿听到“走鸡”二字,几乎呛了,忙低头避开汤盏。陆夫人又好笑又好气,啐道:“一碗汤,也值得你写诗?”
宛娘在旁把筷子一放,接口道:“父亲每逢说鸭胜鸡,都说自己不是为口腹。”
蘅圃端坐着,说道:“此非口腹,是风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