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是一间侧房,窗上糊着薄纸,里头灯影微黄。门掩得紧,屋檐下却挂着一件才晾起的外衫,像是匆忙搭上去的。窗内传来极低的说话声。
紫鹃一把拉住黛玉的袖子。
黛玉不曾动。
里头宝玉的声音低低的,带一点笑,又带一点央求:“好姐姐,别恼。我今日不过同晴雯说了两句话,你便又这样。”
袭人的声音压得更低:“二爷还说。白日里多少眼睛看着,若叫人瞧出什么来,岂不是害死我。”
“谁敢害你?我自然护着你。”
里头似轻轻叹了一声:“二爷这话,最是没着落。”
那一句说得极平,像在说明日的天气。
黛玉站在阶下,一时竟听不出屋里在说什么了。吃醋要有资格,遮掩要日日经营,失望要许多回才积得出这样一句“没着落”。这些她一日也不曾在场。
屋里又是一阵细碎声响,像衣带搭上椅背,又像有人起身去拨灯。窗纸上两道影子靠得很近。
紫鹃低声催她:“姑娘,走罢。”
黛玉仍站着。身上像很冷,又像不冷。眼前那盏灯本不亮,却刺得她眼睛生疼。
原来“我自然护着你”这样的话,也不止说给她一个人听。
她退了一步,脚下碰着窗下花架。架上原搁着一只青瓷小水盂,是白日里丫鬟浇花后随手放的。黛玉这一碰,水盂晃了两晃,终究跌在石上。
啪的一声,夜里清清楚楚。
屋中立刻静了。
紫鹃脸色煞白,拉着黛玉便要走。门内却传来宝玉的声音:“谁?”
随即一阵慌乱。门闩被急急拨开,宝玉披着中衣,连带子也未束好,推门出来。脸上尚红,发也乱着,待看清阶下立的人,整个人便僵住了。
“林妹妹……”
黛玉只看着他。屋里袭人似也到了门后,却不敢出来,急急抓起衣裳遮着,声音发颤:“二爷……”
宝玉上前一步,嘴唇动了动:“妹妹,你听我说。”
黛玉脸白得几乎透明。她看着他,眼里无泪,茫然却深得吓人。
“别。别说了。我什么都知道了。”
宝玉像被人当胸打了一下:“妹妹,我……”
黛玉转身便走。
宝玉急着要追,才迈出一步,低头看见自己衣衫不整。院中风一吹,中衣贴在身上,他脸上霎时红白交错。屋里袭人又低唤:“二爷,先穿衣裳!”
就这一迟疑,黛玉已被紫鹃扶着走远了。
宝玉慌忙回身去扯衣裳,手却抖得系不上带子。袭人也披衣出来,脸色惨白:“二爷,不能闹大,千万不能闹大。”
宝玉猛地看她一眼,胡乱披了外衣,便往外追去。
黛玉一路回到自己屋中。
进门之后,她撑着案沿站了一会儿,忽然伏下去哭了。那哭声不高,压在喉间,像一口气从心底碎出来。紫鹃站在旁边,手足无措,想劝却一句也劝不出。说宝玉无辜,方才亲眼所见还在那里;说姑娘别伤心,这话更像笑话。
黛玉哭了不多时,抬起脸,眼泪还在腮边,神色却冷了。她拿帕子把泪一抹,转身打开箱笼。
紫鹃惊住:“姑娘做什么?”
“收拾东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