满屋的笑声一时便低了下去。
王熙凤忙叫人换热茶,又笑道:“张道长今日是请老太太来散心的,怎么倒先惹起眼泪来了?仔细一会子连香钱也扣你的。”
张道士忙笑着赔不是,想了想,又欠身道:“倒还有一桩喜事。前些日子小道见了一户人家的姑娘,今年十五,模样儿极好,人也聪明,家世也清白。哥儿年纪渐长,小道想着——”
话还没说完,宝玉耳根已经红了。
贾母把茶盏往几上一搁:“上回有和尚说过,他命里不宜早娶,且再大一大儿。你往后若看见好的,替我留意便是。根基富贵倒在其次,模样性情好才是难得的。”
张道士忙应了。王熙凤笑道:“张爷爷往后可仔细些。宝兄弟若听见你又替他说亲,只怕连山门也不走,从后墙翻出去。”
众人又笑起来。宝玉却坐不住了,一会儿看看窗外,一会儿又低头摸茶盏。末了到底忍不住,偏头去瞧黛玉。
黛玉正低着头,拿杯盖慢慢拨着盏沿的一片茶叶,脸上一点意思也瞧不出来。宝钗也只理了理袖口。那袖口原就平整,才理两下,腕间红麝串滑出一点,她随手又掩进袖中。湘云翻弄着一只艾虎,艾虎碰着腕上的金镯,轻轻响了一声。
张道士见这一桩话说过了,便又笑道:“还有外头几个远来的道友,听说哥儿有一块衔来的玉,都想开开眼。哥儿不必出去,只把玉请下来,容小道捧出去给他们瞧瞧便是。”
贾母笑道:“你这老道士花样最多。要看便看,只仔细着些。”
宝玉无法,只得摘下通灵玉,搁在张道士捧来的茶盘里。盘底垫着蟒缎,上头又覆经袱,张道士双手托着出去,倒比宝玉自己还郑重。
过不多时,玉送了回来,盘中却平白多出许多东西。
张道士赔笑道:“那些道友见了哥儿的玉,都稀罕得很,无物敬贺,只得各人摘些随身的小物,非叫小道带回来不可。”
贾母皱眉道:“你又弄这些做什么?出家人哪里禁得这样送东西。”
张道士只说盛情难却,贾母见横竖都是些随身顽物,也便罢了。宝玉重新系好通灵玉,俯身去拨那盘里的东西。金璜、玉玦、小如意、香符、银锁,零零碎碎,件件精巧。
贾母随手翻出一物,拿起来笑道:“这个倒好顽。我恍惚见谁家的孩子也有一个。”
众人看时,却是一枚赤金点翠麒麟,麟角微弯,腹下镂云,金色虽旧,仍润润的有光。
宝钗便笑道:“史大妹妹也有一个,比这个小些。”
贾母恍然:“是了,云儿也有。”
宝玉忙回头看湘云:“你在这里住了这些时候,我怎么从没见过?”
探春笑道:“宝姐姐最有心,谁身上有什么都记得。”
黛玉却在旁说道:“她在别的上头还有限,偏这些人身上戴的东西,记得再清楚没有。”
宝钗只当没有听见,转脸问薛太太茶可凉了。
湘云正把那只艾虎在掌中翻来覆去,闻言只笑道:“小时候戴的顽物,也亏宝姐姐还记得。”
一面说,一面把袖口往下扯了扯。翠缕才张口,湘云瞟她一眼,她便忙低头理桌上的五色丝去了。
宝玉伸手把那枚麒麟取起来,看了一回,顺手便揣进怀中。才揣进去,一抬头,恰见黛玉望着他。黛玉也不说话,只微微一点头,脸上倒像颇为赞叹。
宝玉顿时讪讪的,又把麒麟掏出来,送到她眼前:“这东西倒精巧。我替你留着,回去叫人穿个络子,你戴着顽可好?”
黛玉连手也没伸:“我不希罕。二哥哥既听见谁也有,便替谁好好收着,何苦又来问我。”
宝玉把手停在半空,半日没接上话,湘云却仍低头拨弄着艾虎。
又坐了一回,贾母渐觉乏了,众人便收拾回府。
临上车前,宝玉远远瞧见黛玉扶着紫鹃往廊下去,忙追上两步。
“林妹妹。”
黛玉脚下不停:“二哥哥不去守你的金麒麟,找我做什么?”
宝玉跟在旁边,压着声音:“方才张道士说那些话,你别理他。他那张嘴原是乱说。还有那麒麟,我也不过看着有趣——”
黛玉这才停下,回头看他:“还有什么?”
宝玉张了张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