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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十三回 迷踪(第2页)

盒盖一揭,药气便散了出来。宝钗拈了一丸,仍用黄柏汤送下。半晌,眼泪虽止了,她却仍闭着眼,一手按在胸口,又坐了一会子。

宝钗又等了半晌,方把瓷盒合上,仍旧收进抽屉,这才叫莺儿进来。莺儿端了新茶放下,见她面上如常,也不敢问方才之事,只在一旁收拾妆台。宝钗吃了一口茶,吩咐道:“妈妈那里,晚间叫人再去瞧瞧。若哥哥还闹,也不必来回我,只劝妈妈早些歇着。”

莺儿忙答应了。站了一会子,忽然从袖中摸出一本册子来,说道:“嗳呀,姑娘,还有这个。侍书姐姐方才送来的,我差一点忘了。”

宝钗接过来一瞧,只见面上题着《迷踪乐坊略事》六个字。她略略翻了两页,便又合上,递与莺儿。

宝钗只说:“拿回去罢。我素不看这些杂书。”

莺儿却笑道:“三姑娘果然把姑娘猜着了。”

宝钗朝她瞅了一眼,问道:“她又说了什么?”

莺儿回道:“侍书姐姐来时特意说,三姑娘早知道姑娘见了这书,多半先要说不看。”

宝钗因笑道:“既知道,还巴巴送来?”

莺儿便道:“三姑娘说,这不是外头那些才子佳人的邪书,是林姑娘那位石先生闲来写给园里姐妹们顽的,只在大观园里抄写传看,并没往外头去。里头也不过是几个女孩儿起个社,弹琴弄箫,今日拌嘴,明日和好,并没什么碍眼的话。”

莺儿见她还不接,便道:“三姑娘连这一层也想到了,说几位夫人那里也都知道,都说园里姐妹们闲时看看无妨。”

宝钗听了笑道:“三丫头如今办一件事,倒都想到了。”

莺儿忙道:“还不止呢。三姑娘又说,林姑娘大约最喜欢里面那个小香君;又有个幽姬,三姑娘说想来姑娘能看得明白。林姑娘嫌书里只说那支旧曲如何好听,偏不写词,这两日已经拣了《天仙子》的调儿在填。三姑娘说,姑娘若不先看过,等她填成了,只怕连词里写的是谁也不知道。”

说罢,莺儿把书送到宝钗跟前,宝钗这才接过书来。

宝钗笑问:“三姑娘这是请我看书,还是考我来了?”

莺儿笑着回道:“这我可不知道。只知道如今园里都在传。紫鹃姐姐往恒信轩要了几份,连晴雯姐姐也想着看呢。”

宝钗抬头问她:“她也看得来?”

莺儿便回道:“她认得的字原不算多。从前有不认识的,只管丢给二爷念。如今二爷伤成这样,她倒抱着书一个字一个字的认;实在认不得,见了紫鹃姐姐、雪雁姐姐、春纤他们,便拉住问。她还说二爷如今不能看书,自己先替二爷看着,等二爷好了,再说给他听。”

宝钗笑了一笑,方道:“她倒会替自己寻差事,也难为有这个耐性。”

莺儿忍着笑,说道:“偏她还认真得很。才看到开头散了社,便骂人家有什么话不能当面说明白,白白叫旁人着急;骂完了,又问第四回什么时候出来。”

宝钗点头道:“这才是她。”

说罢,便低头看了看那册子。既是写给园中姐妹消遣的,又只在园里传看,探春还特意叫人送了来;若再不肯收,倒显得太认真了。她把书在手中轻轻一转。莺儿见了,只将茶盏往她跟前挪了一挪,悄悄退了出去。

宝钗从头一页看起。原来这一部托的是海外旧事。说东胜神州之外,有国名唤傲来;傲来之东,海上有岛,名唤蓬莱;蓬莱之侧,又有一洲,名唤悟道;悟道洲上有城,名唤云梦;云梦城中最热闹的一处去处,便是回声楼。

宝钗看至此处,唇边动了一动。说书的人惯是这样,一层一层说下去,越说得远越好,仿佛地方远了,事情便也真了。只是“悟道”“云梦”这四个字,她到底又瞧了瞧。上了悟道洲,里头却是一座梦城;这样两处地方,倒不知悟的是什么。

宝钗便接着看了下去。书中写那一洲的风俗与别处大不相同。女孩儿家到了十四五岁上,并不十分讲究针黹,倒兴起社:三五个人凑在一处,每人拿一件家伙,起一个社名,便算一坊。坊里的人自己弹,自己唱,兴头起来,也到楼上唱与人听。彼此合意的,一坊传得三年五载;不合意的,散了也就散了,次日又有新的凑起来。城中人早看惯了,只当是女孩儿家的顽意儿。那一洲的乐坊有个旧规矩:入了坊便另起一个名字,按着手里那件家伙来。弹筝的称“君”,唱曲的称“秋娘”,抱琵琶的称“娘”,击鼓抱弦子的称“姬”。日子久了,城中人只认得这些名字,倒把本姓忘了。

这里头有一社,名唤清啼,共是五个人。为首的坐着弹筝,是冯家的大小姐,本名椽香,坊里便叫小香君。这一个举止行动自有一番模样,便知是大家子里教出来的。唱曲的姓佟,本名墨琳,坊里叫灯秋娘。她在五个人里身量最小,眼睛却生得极大,说话时也不抬头。击鼓的姓黎,本名琦,坊里叫黎姬。身量也不高,头发只用一根带子高高束着,眉头总是蹙着的。抱弦子的姓苏,本名莜琳,坊里叫幽姬。她身量最高,一头乌油似的头发披在脑后,笑起来五个人里数她好看。末一个抱琵琶的姓木,本名子宓,坊里叫木月娘,从头至尾脸上不见喜怒。

这五个人结社已有两年,平日只在回声楼里合曲,正式登台却只这一遭。那日唱的是一支新曲,调寄《天仙子》,题作《花弄影》。小香君的筝声宽缓,在前头款款引着;木月娘的琵琶随在歌声后头轻轻相和,幽姬又用弦子从底下托住。曲中虽有几分惜春惜别之意,听来却不甚悲戚,倒有一段难舍的温存。灯秋娘才唱了几句,满楼便鸦雀无声;及至曲终,静了片刻,忽然满座齐声喝彩,连楼下的人也都挤上来问这曲名。

谁知到了第二日,灯秋娘等四人照旧来在楼上,独不见小香君。初时只当她家中有事,到了第三日仍不见来。如此过了三五日,竟连一句话也没有。灯秋娘每日只管等着,黎姬虽不肯提,到了时辰却仍旧把鼓搬来;幽姬遇见人问,只说她明日自然来了;木月娘仍旧不言语。

这一日,外头忽然落下大雨。四人正在楼中,只见小香君从雨里走了进来,头上不住滴水,身上的衣裳也都湿了。幽姬忙要叫人取干衣裳来,小香君却道:“不必忙。我今日来,只告诉你们一声:这社散了,我往后也不来了。”

灯秋娘忙问缘故,小香君只说没有缘故,不过不想唱了;黎姬追问,她仍只说主意已定。幽姬在旁还想留一步,说从前既讲过要一直唱下去,便有什么难处,也该大家商议。小香君听了,只道:“世间哪里有一直。”一旁木月娘忽然说道:“我原就不曾觉着,这社有什么好顽的。”

这些话宝钗看着都不大喜欢。五个人结的社,曲子、衣裳箱笼、旧日约定,样样都不是一个人的事。如今几日不见,来了便只说主意已定,未免把其余四个人看得太轻了些。那抱琵琶的一句越发奇。同社两年,若当真一日也不曾觉着好顽,何不早说?偏等人家散了才说,这一句是说给谁听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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