门里没有动静。
安花娘便嚷道:“我今日要说一说这位苏姑娘的手段。人人都说她好,说她周到,说她样样替人想得到。我倒要问问,这样一个能人,凡事算得那样清楚——”
角门开了。
幽姬站在门里,只说了一个字:“进来。”
安花娘在裙上拍了两下,进去了。她进了门才知道这宅子有多大。绕过一带影壁,便是穿堂,穿堂过去还有仪门,仪门里头一带抱厦,廊下的灯一盏一盏都点着,却静得听不见一个人说话。安花娘一路走一路数,数到第三进,脚下便慢了。
到了里间,丫头送上茶来,仍旧不作声,搁下便退了出去。两个人隔着一张小几坐着。茶是好茶,安花娘端起来喝了一口,烫得直咂嘴。
幽姬看着她,冷笑了一声,说这乐坊上上下下没一个真心的,各人打各人的算盘。
安花娘听了这一句,把茶盏搁下了。
安花娘把茶盏一搁,便道:“旁人不真心,我认。可你说这句话,也不脸红么。”
幽姬没有作声。
安花娘道:“这些日子,你说过一句你自己要什么没有?没有。你只说为大家好,为社里好,为她好。谱子是你排的,日子是你定的,谁同谁不合也是你去圆的——圆到末后,人人都欠你,你偏一句不肯要。”
幽姬道:“你懂什么。”
安花娘便回道:“我不懂。我是外来的,从前的事一件也不知道。可我知道一件:我才来这里,什么依靠也没有,我要个安身之处,我说了。我承认。你呢?”
幽姬把茶盏端起来,又搁下了。安花娘接着道:“你要,你也不说。不说也罢了,你还回过头来骂人家不真心。你既这样瞧不上这乐坊,当初就别来;可是你来了,还留到了今日。”
幽姬搁在几上的手攥紧了,指甲都白了。半晌,她方道:“我明日就来了结了它。”
安花娘还要说,那边廊下忽然有人轻轻咳了一声。
一位太太扶着丫头进来,年纪不轻了,穿戴却齐整得很,脸上带着笑,先向安花娘点了点头。
那太太笑道:“这位就是安姑娘罢。听说姑娘也在坊里。”
安花娘忙站起来行礼。
那太太又道:“天晚了,姑娘家在外头走动不便宜。我叫人打灯笼送姑娘回去。”
话说得十分和气,一个重字也没有。安花娘张了张嘴,到底不曾说出一句话来。
丫头已经把灯笼打起来了。
安花娘往幽姬那边看了看。幽姬坐着没动,也没有抬头。
她只得跟着丫头出来,一路仍不曾听见一个人说话。
走到角门外,她忽然站住,回过身向着里头喊道:“那你明日一定要来!”
角门关上了。
第七日,幽姬果然来了。
她两手空着,站在台下,只等着看这一场怎么散。台上四个人已经站定,正要开戏。
台旁却多了一件家伙。那面弦子擦得干干净净,弦也换过,靠着鼓边立着——安花娘头一日夜里从她家门口回来,便把它预备下了。这几日每日临上台前她都摆一回,散了又收起来,谁问也不说。
灯秋娘一抬头,看见了她。
底下的人都不曾料到,灯秋娘忽从台上跳下来,穿过一屋子的人,走到幽姬跟前,拉住她的手拖着便走。幽姬口里只嚷着要来了结这乐坊,脚下却已被她拖到台前。安花娘又从台上抓住她另一只手,把她拉了上去,转身取过鼓边那面弦子塞在她怀里,末后替她把鬓上的头发捋了一捋。
幽姬低头一瞧。弦是新换的。她还没张口,灯秋娘却已回到台前,照旧念她那支词。头一句念出来,乐小娘的琵琶先跟上了。第二句上,黎姬的鼓也跟了上来。念到中间,安花娘的琵琶接了进去。到末后,幽姬的手到底动了。她拨了一下弦,又拨了一下,便弹个不住。
四件家伙合在一处,那支念了七日的词,头一回成了曲。念着弹着,四个人不知怎的,慢慢围到了一处,相对站着。灯秋娘还在念,眼泪先掉了下来。安花娘一边弹一边笑,笑着笑着也哭了。黎姬低着头,鼓声不曾乱,脸上却全是水。幽姬只不曾抬头,弦子却一声重似一声。
这些日子里谁欠了谁,谁又负了谁,谁夜里没有睡着,谁有话要说又咽了回去,一样也没有说出来,一样也都在曲子里了。
一曲唱完,四个人还站着,谁也没有先从台上下来。
散了场,这坊的名字才定下来。原来这五个人当日不知不觉凑在一处,闹过这许多回,竟一直不曾起名。安花娘先前催过几遍,灯秋娘总说再想。这一日下了台,倒是她自己先开的口。
灯秋娘道:“就叫迷踪罢。”
安花娘问她这两个字是什么意思。
灯秋娘想了一想,说道:“一路迷着,一路走着。”
第十回便断在这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