姬夫人谢了赏,也不推让,当下便解开来,就在案上分作四处。她把一对金锞子推到春纤面前,说道:“抄书的。老太太说,一日里誊出七八份,手也该酸了。”
又把一双鞋推到锄药面前,说道:“办事的。老太太说,今日园里跑了几回,鞋底子怕是要破了。”
又把一叠纸推到玄卿面前。那纸又白又匀,一看便知不是外头铺子里买得着的。
玄卿因问道:“这个也是赏我的?”
琥珀点头道:“老太太说,纸给你,你只管写。”
玄卿低头看着那一叠纸,半日没有作声。剩下末一样,是两匹尺头。姬夫人抖开来瞧了瞧,仍旧叠好,说道:“这是给我的。老太太说,管事的费心。”
锄药伸着脖子瞧了瞧。姬夫人把尺头搁在案角上,笑道:“瞧什么。老太太赏东西,从来不落下一个。”
琥珀这才叫小丫头把食盒端上来。揭开盒盖,里面用冰围着,正中嵌着一只小巧的玻璃盏。盏底是蜜浸红豆,上头将酥酪分作碧白两色,一层雪白,一层调了细细的雨前茶末,层层相间;最上又攒着一朵奶油,撒着松瓤,点了两片糖腌青梅。玻璃外早已湿了,盒盖才开,冷气先到人脸上,随后才闻见牛乳的甜香,里头又透着一点茶的苦。
玄卿一见,因问道:“这是碧雪酪?”
琥珀笑道:“正是,今日新作的。方才大奶奶带兰哥儿来请安,他眼睛才往盏里一望,喉咙先动了一动,忙又低了头。老太太赏他一盏,他谢了赏,却不动匙,只先看大奶奶。大奶奶怕凉,老太太说这么热的天,一小盏不妨事,只别给他第二盏就是了。他这才吃,起先还一小匙一小匙的,后来匙便快了些,不多时就见了盏底。大奶奶这才笑了,又说只听姊妹们赶着问下文,不想老太太也听起来了。老太太叫把这一盏送给先生,若还可口,明日便多作几盏,给园里的姑娘哥儿送去——先生书里的人,倒先替园里添了一样点心。”
琥珀临走,回头又瞅了锄药一眼,嘱咐道:“鞋穿得可好,明日打发人来回一声。老太太要问的。”
锄药忙答应了。琥珀去后,他还抱着那双鞋,说道:“先生,小的今日那句话说错了。”
玄卿笑道:“哪一句?”
锄药低头看着鞋,回道:“富贵险中求。原来富贵是跑出来的。”
春纤在旁亦笑道:“你那富贵,是老太太赏姬夫人的。”
锄药一怔,把鞋抱得更紧了些。
姬夫人看了看那只玻璃盏,只说道:“取四只小碗来。”
锄药忙取了碗,春纤接过银匙,将那盏碧雪酪分作四份。玄卿尝了一口,只觉入口先是牛乳的甜香,又透出雨前茶的一点苦;底下红豆已经煮烂,因用冰湃着,吃来清凉,虽甜,倒不觉得腻。
姬夫人也尝了半匙,道:“还使得。”
锄药、春纤也各捧了一碗,四个人不多时便吃得干干净净。
春纤把空碗搁在一旁,仍将各处拿回之物一一勾去,锄药在旁笑道:“先生,看来明日不用拆屋了。”
玄卿端起茶盏,刚要点头,春纤又从袖中摸出一叠新笺。
他手一顿,忙道:“还有?”
春纤把那叠笺放到案上,只说:“这回不像骂。”
玄卿把茶盏端起来,方道:“那便好。”
春纤又道:“倒像问下文的。”
玄卿默然。
笺上字句不长,却句句惊人。
第七回末后替人开门的那个娇娘,究竟是什么来历?往后还出来不出来?
木月娘跟着小香君走了,她自己肯么?她一句话也没有,先生打算叫她一直不说下去?
黎姬请来的那个抱弦子的,来了一回便去了,还回来不回来?
新社四个人围着哭了一场,小香君那一头呢?先生总不成把她撂在山上不管了。
末后一张的字最歪,一笔一画都极用力,仿佛拿笔的人怕落错了笔:
音秋娘是不是就是初秋娘?
玄卿把这一张拿起来看了两遍,问道:“这是谁的?”
春纤瞅了一眼那字,只说:“晴雯姐姐的。”
玄卿怔了怔,姬夫人却笑道:“园里看书快的几个,一夜翻过三回,谁也没看出来。看出来的是那个一个字一个字往下认的。”
玄卿看了半日,手里的纸也掉了下来。
他抬头看着姬夫人,因说道:“我以为第十回已经收住了。”
姬夫人瞅了那叠笺一眼,冷笑道:“你也是自作自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