疼。像是那种尖锐的、被闪电劈中的疼。血从伤口里涌出来,顺着大腿往下淌,浸湿了裤子,滴在马鞍上。一滴一滴的。像红色的雨。但那把火没有灭。疼只能让它小一瞬,像往火堆上泼了一杯水。火头低了一下,又烧起来了。烧得更高。
他又咬牙在伤口上直接插了一刀。
这一次更深。疼得他咬紧了牙,咬得牙龈出血。血从牙缝里渗出来,舌尖尝到了铁锈味。火还是没灭。他把匕首插回鞘里。不再试了。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大腿——裤子破了整齐的一道口子,血从里面往外冒,在深色的布料上看不出颜色,但能看出湿了一大片。伤口在疼。烧灼感在蔓延。两种疼混在一起,像两条蛇在他身体里打架。他不知道哪一条会赢。
莫尔顿庄园的灯还亮着。
报信的侍从本杰明比他先到一步。卡斯帕已经站在门口等了,身后跟着一个穿黑西装的医生。阿利斯泰尔从马上翻下来的时候,右腿落地的瞬间差点不稳——伤口被触动了,一阵疼痛从大腿窜上来。他扶住马鞍稳了一下,直起身来。侍从赫尔曼和医生把他扶进卧室,想要帮他包扎,他却一把推开了医生,一边除掉身上的外衣一边冲进浴室,想要把自己整个浸没在冷水里。
医生看着他不正常的面色,惊道:“大人,您中毒了。”
“我知道。”
“这似乎是‘烈焰’。布兰顿国宫廷里的药。”医生的额头上渗出了汗。“我可以调制配方,但最快也要三天。”
阿利斯泰尔看着他。“三天太久。”
医生低下头,不敢看他。“是。大人说得对。三天太久。这个药……”医生咽了一下口水,喉结上下滚动。“最简单的办法是找一个女人。只要——”
“不。”
阿利斯泰尔的声音不大。但很沉,带着一贯的强硬。医生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看到他的表情,把话咽了回去。卡斯帕站在门口,脸色忍不住挂上担忧。嘴唇动了几下,也没说出话来。
阿利斯泰尔闭上眼睛。
火还在烧。从胃里烧到胸口,从胸口烧到喉咙,从喉咙烧到四肢。他的手指攥着浴池的扶手,攥得指节发白。他能感觉到自己的心跳——不是快了,是猛了。每一下都像有人拿锤子在敲他的胸腔。咚咚。咚咚。咚咚。震得他耳膜发胀。
他听到门外有脚步声。很轻的脚步声,像有人踮着脚尖在走路。然后是管家劳伦斯夫人的声音,很低,听不清说了什么。然后是另一个声音。更轻。更细。像风吹过琴弦。他没有睁开眼睛。他猜测卡斯帕在跟克里斯提娜说话。他不想知道内容。他只想把仅有的理智集中在涓涓流水声里,用来对抗身体的潮热。
好像过了很久。又好像只过了短短片刻。
门开了。
他没有睁眼。但他的耳朵比平时更灵了。他听到了两个脚步声——一个是劳伦斯夫人的,沉稳的,每一步都一样长,打开了门却又没有进来。另一个是——他不知道是谁的。很轻。但不是那种刻意放轻的轻,而是身体本身就轻,像一只猫踩在地毯上。脚步在门口停了一下,然后继续往里走。走到浴室前。停下来。
她站在浴室门口,没有贸然靠近。然后她似乎放下了什么东西。托盘。脚步声再次靠近。
他猛地睁开眼眸。
她穿着灰色的女仆裙,金色的头发整齐地扎在脑后,没有一根碎发,露出一截苍白的、细细的脖颈——那脖颈太细了,细到他觉得自己的手指圈过去还能留出好大的空。脸很小,颧骨的弧度很柔和,像画师用最软的笔一笔一笔晕出来的。肤色白皙,嘴唇却是略带苍白的粉色,没有涂口脂,像一朵刚要绽开的玫瑰花苞,还带着清晨的露水。还没被风吹过。还没被人碰过。她看起来很娇弱。
他的眉头皱了一下。
她低着头站在他面前,看不清她的眼睛。睫毛垂下来,像两把小扇子遮住了眼睛。烛光落在她的侧脸上,把她的皮肤照得几乎透明,能看到太阳穴下面细细的青色血管。
她在发抖——不是那种剧烈的、让人一眼就能看出来的抖。而是一种细微的、像蝴蝶扇翅膀一样的颤。她站在那里,像一只误闯进猎人陷阱的小白兔。耳朵竖着。鼻子微微抽动。后腿绷紧了。随时准备逃跑。
阿利斯泰尔看着她,看着她那截白皙的脖颈,看着她微微颤抖的睫毛。他的手在扶手上又攥了一下,又松开了。他突然觉得喉咙很干。
“大人,我来给您处理伤口。”
她的声音很轻,轻到像怕惊动什么。眼睛只是专注看着自己的脚尖。他注意到了她的口音。不是莫尔顿庄园这一带的口音,也不是帝都的口音。是一种更杂的、混了很多地方的、像从很远的地方漂过来的口音。他混沌的脑子一时听不出来是哪里。
“出去。”
她应该出去。他虽然自认不是什么好人,却也有着某些绅士们的基本道德。她抬起头,飞快地看了他一眼,又低下去。
“是克里斯提娜小姐让我来的。”
阿利斯泰尔的手指在浴池边上顿了一下。克里斯提娜。他的表妹,卡斯帕的妹妹,看着柔弱但骨子里比卡斯帕更果决。既然是她安排的这件事……阿利斯泰尔思绪一转,很快猜出了少女的身份。她是布兰顿国的战俘、莫尔顿庄园的奴隶。
他的牙关紧了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