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给他推拿的时候,手指按在他的后颈上,力度均匀,节奏稳定。她的手指很凉,指腹有薄薄的茧——每日劳作磨出来的茧。她能感觉到他肌肉的每一次收缩和放松,能根据他的呼吸调整自己的力度。她在这件事上是专业的,是自信的,是不害怕的。
她给他扎针的时候,她知道自己完全有机会伤害他。她握着他的生命。
他喜欢这种感觉。不是因为她按得舒服——虽然确实舒服——而是因为在这段时间里,她是那个掌控局面的人。她不需要伪装,不需要害怕,不需要计算每一句话该不该说。她只是在做她最擅长的事。
她吃他带来的东西的时候也很放松。腮帮子鼓鼓的,眼睛眯起来,嘴角沾着面包屑。她吃东西的样子不像他见过的任何一位小姐——那些贵族小姐吃一块饼干要切四口,喝一口茶要用帕子按三下嘴角。她吃东西的时候像一只小动物,全神贯注,心无旁骛,好像全世界只剩下她和面前的食物。
他喜欢看她吃东西。
这个念头让他自己都觉得奇怪。他从未对任何人的进食过程产生过兴趣。但看着她吃得满足的样子,他会觉得心里有什么东西被填满了。不是饱足,是一种更安静的、更深处的、他叫不出名字的满足。
他的头疼在她身边的时候会消失。不是缓解,是消失。像从未存在过一样。他闭上眼睛,脑子里不再是那些乱七八糟的、让他睡不着觉的画面,而是一片干净的、安静的空白。她的声音、她的气息、她的手指按在他后颈上的触感——这些东西像一块橡皮,把那些刻在他脑子里的东西一点一点地擦掉了。
他的心也安定了下来。
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这样。他只知道,他不想再失去这种感觉。
所以他要让她留在他身边。
不用强权,不用命令,不是用任何会让她害怕的方式。他要用她无法拒绝的方式——用他的虚弱,利用她的善良。他要让她觉得,他离不开她。因为这是事实。
他不会允许她再离开了。
如果有一天她看穿了他的算计——那就看穿吧。到时候他不会再找借口接近她,他会直接留住她,用什么手段都行。他不会再给她第二次逃走的机会。
阿利斯泰尔从椅子上站起来,走到窗前。对面那条街上,那扇阁楼的窗户已经暗了。她睡了。九点刚过,她就熄了灯,规律得像上了发条。
他站在窗前,看着那片黑暗,嘴角慢慢弯起一个弧度。
他的傻姑娘。
她用了很大的决心去逃走。她确实很聪明。她抓住了最好的时机逃走,把所有细节都安排得仔细又顺利。换作别人,可能真的再也找不到她。
但她不知道,他有更大的决心去得到她。他找到了她。但他没有立刻出现。他在街尾住了下来,观察了她两个月。他要知道她的习惯,她的作息,她的弱点,她的软肋。他要知道怎样才能接近她而不被拒绝,怎样才能靠近她而不被推开,怎样才能走进她的生活而不被她赶走。
然后他琢磨出来了。
她遇强则强,遇弱则弱。你不能命令她,不能刺激她,不能让她感到威胁。否则她就会像受惊的小兔子一样仓皇逃走。你要让她觉得你需要她,离不开她。你要让她觉得,她是那个掌控局面的人。
然后她会留下来。
不是因为怕你,不是因为任何外在的压力。只是因为她想。因为她看到了一个需要帮助的人,而她是那个能提供帮助的人。
他利用了这一点。他对此没有任何愧疚。
因为他要她。
他要她此生只属于他。
他要她坐在他对面,享受食物,腮帮子鼓鼓的,眼睛眯起来。他要她站在他身边,随时可以碰触。
他要她的笑容。不是那种客气的、礼貌的、保持距离的笑,而是那种被逗乐了之后忍不住笑出声的、轻快的笑。他见过一次,就再也忘不掉。
他还要她的眼泪。不是现在。但总有一天,他要她的眼泪是为他而流的——不是因为恐惧,不是因为痛苦,而是因为快乐。
他有的是时间。
夜晚他闭上眼睛,鼻尖都是荞麦枕的味道。
脑子里没有梦。没有那些在战场上死去的面孔,没有那些血腥和残肢,没有那些在黑暗中睁着眼睛怎么也等不到天亮的夜晚。只有她的声音——“你明天还来吗?”只有她的眼睛,蓝色的,像雨后的湖水,看着他,等他的回答。
他说:“那我来。”
她说:“嗯。”
他的嘴角在黑暗中弯了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