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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35 章(第2页)

“莉莉小姐,大公吩咐我带您在王都各区转一转,看看有没有合适的地方开诊所。”

莉莉放下手里的面包,抬起头看着他。“他说的?”

“是的,小姐。大公说,您之前提过想行医,现在正好有时间,可以先看看地方。”

莉莉的面包上还抹着一层蜂蜜,蜂蜜顺着面包的边往下淌,滴在盘子上,她却没顾上。“好。”她说。

接下来的一个星期,西奥多每天准时出现在早餐桌旁,手里拿着一份地图,地图上圈出了几个候选的区域。他带着莉莉走遍了王都的大街小巷。东区的贵族宅邸区,街道宽敞,安静整洁,但莉莉看了一眼就摇头了,说这里的房租太贵,而且普通病人不敢来。西区的商业区,热闹是热闹,但太吵了,而且离格兰瑟姆宫太远。南区是老城区,街道窄,房子旧,住的都是普通百姓,倒是很适合开诊所,但治安不太好,莉莉一个人走在那条街上的时候,能感觉到身后有几道目光黏在她的后背上。

北区是王都的中产聚居地,介于贵族的东区和百姓的南区之间。这里有一条叫磨坊街的路,不长,两三百米,街角有一个小广场,每周日都有集市。磨坊街上的店铺不多——一家面包房,一家杂货店,一家铁匠铺,还有一间空着的店面,门上贴着“出租”的告示。

莉莉在那间店面前站了很久。店面不大,临街的橱窗落了一层灰,能看到里面的地板是木头的,有些地方翘起来了。她推开门走进去,里面空荡荡的,有一股陈旧的木头和灰尘的味道。后门通着一个小院子,院子里长满了杂草,但阳光很好。她站在院子中间,眯着眼睛看着头顶的蓝天,忽然觉得,就是这里了。

西奥多站在她身后,掏出笔记本开始记录。他记下了房东的名字、租金的价格、租赁的条款,然后去和房东谈判。莉莉不知道他用了什么方法,总之最后拿到的价格比她预想的低了三分之一。租金是用她自己存的那十五个金币付的。阿利斯泰尔后来派人送过一百个金币,说是治疗他头痛的费用,但莉莉只收了十个。她把那十个金币和剩下的几个金币放在一起,用一块布包好,压在了格兰瑟姆宫卧室抽屉的最底层。

西奥多把签好的租赁契约递给她,还有一个牛皮纸文件袋。手感很熟悉。她打开,抽出里面的东西——身份文件,行医资格证。阿利斯泰尔已经签好了名,在那处该填姓氏的空格里,写着一个词:弗里曼。

莉莉·弗里曼。她的手指按在那个词上,指腹压着墨迹。弗里曼。这个词的意思,她当然知道——在这个世界的语言里,它是个常见的姓氏,也意味着“自由之人”。可在她脑子深处那个更远的地方,还有个声音在说:freeman。她咬了咬嘴唇,眼眶烫了一下。可她真的自由了吗?她鼻子酸得发紧,没让泪掉下来。

装修花了两周。墙纸全部换成了米白色的,地板重新铺过,院子里的杂草被清干净了,莉莉把从布里斯托带来的薄荷和洋甘菊移栽到了墙角。一楼临街是柜台和草药展示区,后面的房间隔成了仓库和治疗室,厨房和洗手间在院子后面搭出的独立小屋里。二楼的楼梯上去,是一间小小的办公室,摆着书桌和书架,再往里是两间卧室,带一个宽敞的洗手间。莉莉站在二楼的窗前,看着楼下那个小小的院子。薄荷已经立起来了,洋甘菊还耷拉着脑袋,浇过水之后叶子上的水珠在阳光下闪闪发亮。

她去成衣店定制了全白色的罩裙,和一打可以遮住鼻子和嘴巴的面巾。裁缝量尺寸的时候,脸上的表情像是在给一只猫量身高——这位小姐太瘦了,胸围和腰围的差太小了,做出来的裙子恐怕没什么线条。莉莉不在乎线条。她只在乎那件罩裙能不能把她的衣服完全盖住,能不能在给病人处理伤口的时候不沾上血。

店铺的名字她想了好几天。诊所不敢叫,医师协会那些老头子的鼻子比猎犬还灵,她不想惹麻烦。最后她选了“东方草药店”五个字,让人做了一块木牌挂在门口。木牌不大,下面还有一行小字——“草本治疗,伤口护理,跌打骨折,消化不良等”。这个“等”字是她加上的。她想了很久,觉得应该给自己留一点余地。

招聘广告贴出去之后,来应征的人不多。莉莉面试了三个,最后选了一个叫梅布尔的姑娘。十五岁,圆脸,鼻子两侧有几点雀斑,手指粗短,指甲缝里还有没洗干净的面粉——她之前在面包房打工,面包房老板一直拖欠工钱。梅布尔看到莉莉的时候,眼睛瞪得像铜铃。她显然没想到这位店主居然是个和她差不多大的姑娘,而且看起来比她还要瘦。但她没有多问,因为莉莉给的薪水虽然不高,但工作轻松——至少比在面包房从凌晨四点开始揉面轻松。他们一起去南区的批发市场进了些草药,种类和质量都比不上布里斯托,但勉强也够用。烈酒、纱布之类的消耗品是从附近的药剂店进货的,价格高了一点,但莉莉一时也找不到便宜的路子。

开业第一个月,莉莉每天早上从格兰瑟姆宫坐马车到磨坊街附近,然后步行过去。马车是西奥多安排的,暗红色的,没有徽章,看起来和普通的出租马车没什么区别。莉莉不想让人知道她和格兰瑟姆宫的关系,所以每次都让车停在街角,自己走完最后一段路。梅布尔每天比她早到一刻钟,开门,打扫卫生,烧好水。莉莉到的时候,店里已经干干净净了,柜台上摆着一壶泡好的薄荷茶。茶杯是梅布尔从自己家带来的,白色的,杯口有一道细细的裂纹。

然后她们就开始了漫长的等待。

客人不多。不能说没有,但少得可怜。偶尔有人进来买一包鼠尾草回去泡茶,偶尔有个老太太来买点洋甘菊敷眼睛,偶尔有个抱着孩子的年轻母亲来问“这个能不能治咳嗽”。莉莉说能,给她配了一副润肺止咳的草药,收了三个铜板。那个母亲走的时候看了她好几眼,眼神里的意思很明确——你太年轻了,我不太相信你。莉莉知道。她照镜子的时候也觉得自己太年轻了。十六岁的脸,下巴尖尖的,颧骨微微凸起,怎么看都不像一个懂草药会医术的人。

梅布尔比她乐观。没有人的时候,她坐在柜台后面绣花。绣的是手帕,粉色的花骨朵,一朵一朵的,绣得很慢,但很认真。莉莉有时候从仓库出来,看到她在绣花,阳光从橱窗照进来,落在她的雀斑上,像一小片一小片金色的碎屑。

无聊。日子无聊得像一杯被反复冲泡了无数遍的茶,寡淡得尝不出任何味道。莉莉坐在柜台后面,把已经整理过三遍的草药又翻出来重新整理了一遍,把标签上的字用更工整的笔迹重新誊写了一遍,把架子上已经一尘不染的瓶瓶罐罐又擦了一遍。梅布尔看着她把那些罐子擦到第四遍的时候,终于忍不住开口了:“莉莉小姐,那些罐子已经快被你擦破了。”

莉莉停下来,看着手里那只被擦得锃亮的陶罐。罐身上的釉似乎都已经薄了一层,泛着一种被过度摩擦后特有的温润光泽。她把罐子放回架子上,在椅子上坐了一会儿,然后从抽屉里翻出信纸和墨水。

“我去写封信。”她对梅布尔说。

信是写给伊索的。莉莉的字不太好看,但她写得很慢,很认真,一笔一划地,像在画一幅精细的草药图鉴。她在信里说了自己离开布里斯托之后的事——没有提塞德里克,没有提海上的战斗,没有提阿利斯泰尔,只说“有事,回帝都了”。她向他道歉,说自己其实不叫简,她叫莉莉,布兰顿人,曾经是个战俘。她说了自己开了一家店,叫“东方草药店”,在帝都北区磨坊街,店面不大,生意冷清得让人想叹气。她说了自己种了薄荷和洋甘菊,长势不错,比她店里的生意好多了。她问了伊索的腿还疼不疼,问了诊所的生意怎么样,问了卡特有没有再去店里找她——写到这一句的时候,她的笔顿了一下,然后若无其事地继续写,好像在问一件完全不重要的、随口一提的小事。她还画了一幅金鸡纳树皮的简图,标注了产地、颜色、气味和初步的炮制方法,让他如果在布里斯托边的港口再见到类似的货,一定要多收一些。

写完了,她把信纸折好,放进信封,用米糊封口,又在信封正面写上“布里斯托,伊索诊所,伊索先生收”。她把信封交给西奥多,托他用格兰瑟姆宫的邮政渠道寄出去——这样能比普通邮件快上好几天。

然后她继续等。等客人,等回信。

伊索的回信比她预想的来得快。大概过了半个月,一个下午,她正蹲在院子里给薄荷松土,手上全是泥,梅布尔从店里探出头来,声音里带着一种藏不住的兴奋。

“莉莉小姐!有人送信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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