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个上午,莉莉送出去几十粒糖果。孩子们像一群小蜜蜂一样在集市里穿梭,把“东方草药店”这五个字带到了每一个角落。有的孩子回来的时候还带着自己的父母。父母的表情多半是无奈的,但看到莉莉蹲下来给他们孩子糖果的样子,无奈就变成了不好意思,不好意思就变成了“好吧,进去看看”。
那天下午,店里来了七个人。七个。比过去一个月加起来还多。
七个人里,有五个只是进来看了看,转了一圈就走了。有一个老太太买了一包薰衣草,说她儿子的失眠是老毛病了,想试试这个。莉莉问她儿子失眠多久了,有没有看过医生。老太太被问得一愣一愣的,说:“我就买个薰衣草,你问这么多干什么?”
莉莉说:“我要知道这个草药适不适合他。”
老太太想了想,说:“你这个小姑娘还挺认真。”她把薰衣草买走了,临走的时候说了一句:“下次我带他来看看。”
第七个人是个中年男人,左手包着布,布上有血。他在门口站了一会儿,像是在犹豫要不要进来。莉莉看到了他,放下手里的活,走到门口。
“您的手怎么了?”
男人把左手伸出来。布条是他自己胡乱缠的,已经松了,能看到下面一道口子——不长,但很深,皮肉翻开着,能看到里面暗红色的肌肉。他说自己是个木匠,早上刨木头的时候刨子滑了,割到了手。去药房买药,药房的人说这种伤口他们处理不了,让他去找医师。医师要五个银币的诊金,他拿不出来。
“进来吧。”莉莉侧身让开。男人犹豫了一下,走了进去。
莉莉让他坐在治疗室的椅子上,把他的手放在垫了棉布的扶手上。她解开那些脏兮兮的布条,用温水冲洗伤口,然后用烈酒消毒。男人疼得龇牙咧嘴,但没叫出来。莉莉缝了四针,用干净的纱布包扎好,又给他开了一小瓶消炎的药粉,让他每天换药的时候撒在伤口上。
“两个银币。”莉莉说。
男人愣了一下。“两个?”
“两个。”
男人从口袋里掏出两个银币,放在桌上。他站起来,看了看自己包好的手,又看了看莉莉,嘴唇动了几下,像是在找词。
“你缝得比我在战场上见过的护士还好。”他说。
莉莉的手顿了一下。“你上过战场?”
“斯卡布罗。两年前。”
莉莉看着他,没有说话。男人的脸上有一道旧疤,从左眉梢一直延伸到颧骨,皮□□合的痕迹歪歪扭扭的,像是被一个不熟练的人缝的。她移开了目光。
“伤口不要碰水,三天后来换药。”她说。
男人点了点头,走了。走到门口的时候停下来,没有回头。“你缝的针脚,和我在斯卡布罗见过的一个人很像。”
莉莉站在柜台后面,手里还攥着那瓶消炎药粉。她没有接话。男人走了,门上的铃铛响了一声。梅布尔从柜台后面探出头来,手里还攥着那朵绣了一半的花。“莉莉小姐,那个人说的什么意思?”
莉莉把药粉放回柜子里,把门上的牌子翻到“营业中”的那一面。
“没什么意思。”她走到后院,蹲下来看那排薄荷。薄荷长势很好,叶子绿得发亮,风一吹就晃,像一群在跳舞的小人。
太阳快落山的时候,集市散了。商贩们拆棚子,装车,扫地,广场上恢复了平时的空旷。莉莉站在店门口,看着最后一家卖菜的收起帆布棚子,把剩下的几捆胡萝卜装进麻袋。暮色从广场的东边漫过来,把石板路染成了灰蓝色。她数了数今天的收入——七个银币,十二个铜板。不多,但比过去两个月加起来都多。
梅布尔把柜台上那壶薄荷茶倒掉,洗了杯子,挂好抹布。她背起自己的布包,站在门口等莉莉锁门。
“莉莉小姐,明天还有糖发吗?”
莉莉锁好门,把钥匙塞进口袋里。暮色落在她的脸上,把她整个人照得像在发光。
“明天不发了。明天我们等客人上门。”
梅布尔笑了。她的雀斑在暮色里看起来更深了,像一小片一小片褐色的花瓣。
马车安静地停在街角,没有徽章。莉莉上了车,靠在车窗边,看着磨坊街一点一点地往后退。面包房的灯还亮着,杂货店的门板已经上好了,铁匠铺的炉火还没灭,橘红色的光从门缝里漏出来,在石板路上画了一条细细的线。她闭上眼睛,闻了闻自己的手指——手上有酒精的味道,还有一点草药的气味。忽然觉得安心。
车停在格兰瑟姆宫的门口。莉莉下车的时候,看到门廊的灯亮了。那不是自动点亮的灯——有人知道她这个时间回来,提前点上的。她不知道是谁点的,也许是海伍德夫人,也许是西奥多,也许是格温。她站在门口,看着那盏灯,看了一会儿。然后她推开门,走了进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