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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42 章（第1页）

晚餐以后，两个人窝在书房的沙发上。

书房不大，至少和格兰瑟姆宫其他房间比起来不大。两面墙都是书架，从地板一直顶到天花板，书脊的颜色深浅不一，像一条被折起来的彩虹。壁炉里的火烧得很旺，木柴偶尔发出一声噼啪，火星溅到炉膛外面，很快就灭了。莉莉盘腿坐在沙发一头，膝盖上摊着一本讲草药的书，但她没怎么看进去——目光在同一个段落上停了好一会儿，一个字都没读。阿利斯泰尔坐在另一头，手里拿着一份文件，眉头微蹙。他的目光在纸页间缓缓移动，像一潭静水，看似凝滞，却在无声地流淌。

茶已经换过一壶了。格温进来添水的时候，脚步轻得像猫，放下茶壶就走了。门在她身后轻轻合上，没有发出任何声响。莉莉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温度刚好，不烫嘴，也不凉。

喝完茶，她把袖子卷到手肘。“你坐过来，我给你推拿。很久没做了。”

阿利斯泰尔从沙发上起来，坐到旁边的椅子上——椅背比普通的椅子高一些，方便她的手指在后颈上操作。他脱了外套，解开领口的第一颗扣子，把衬衣的领子翻下来，露出后颈。莉莉站在他身后，双手搭上去。手指从斜方肌开始，沿着颈椎两侧慢慢往下按，一节一节地找。他的肌肉比在布里斯托的时候硬了一些——不是因为病情反复，是因为太累了。这些天不亮就出门、深夜才回来的日子，把好不容易松开的肌肉又重新拧紧了。

“你最近又熬夜了。”她说。不是问句。

“嗯。”

“你的肌肉又紧了。”

“嗯。”

莉莉的手停了一下。“你就不能多睡一会儿？”

阿利斯泰尔没有回答。她低下头，看着他的发旋。亚麻色的短发在灯下泛着淡淡的冷光，发丝粗硬，根根挺立，不像她的那样细软服帖。她忽然想起在布里斯托的时候——他每天晚上七点准时出现在她的门口，坐在那把歪椅子上让她按脖子。那时候他也很忙，但他从来没有缺席过。现在他们住在同一栋楼里，距离从街对面缩短到了同一张餐桌，她见他的次数反而变少了。她没有把这句话说出来。手指继续在他后颈上按压，力度均匀，节奏稳定，和布里斯托的那些夜晚一模一样。不一样的是，她不再害怕了。手指碰到他的皮肤时，不再会不自觉地缩一下。她站在他身后，手指在他的肌肉上寻找那些痉挛的、僵硬的、需要被松开的地方，像在寻找回家的路。

做完推拿，她取了银针。照着穴位一根一根地刺入，捻转。他的身体在针下的反应也和布里斯托时不一样了——那时候他的肌肉是抵抗的，针尖遇到的是阻力，是一堵墙。现在他的肌肉是接纳的，针尖穿过的时候，像穿过一层湿润的、柔软的、有弹性的东西。留针的时候，她站在他面前，低头看着他的脸。他闭着眼睛，睫毛在颧骨上投下一小片扇形的阴影。壁炉的火光在他脸上跳动，把皮肤照成了暖棕色，和他平时那种冷硬的样子完全不同。

起针的时候，他睁开了眼睛。灰色的，在火光里变成了琥珀色，像她刚才喝的那杯茶。

莉莉把针收好，洗干净手，擦干。转过身的时候，阿利斯泰尔还坐在那把椅子上，没有动。他伸出手，拉住了她的手。他的手比她的大很多，手指比她的长很多，骨节分明，掌心有薄薄的茧，暖暖的。她没有缩回去，也没有抽开，就那么让他拉着，站在他面前。他坐着，她站着，比他高出一个头。

阿利斯泰尔抬起头看着她。从下往上看的角度会让人的脸看起来不一样——他的下巴更方了，颧骨更高了，眼睛更深了。但他的眼神是柔和的，不再是他惯常的那种冷硬的、审视的、像在战场上评估敌情的眼神，反而是那种让人心动、并不由自主地害怕被吸进去的眼神。

“我很担心你。”他说。

莉莉的睫毛颤了一下。

“今天的事。”他的拇指在她手背上轻轻摩挲着，一下一下，很慢。“你年纪太小了。你还没见过这个世界上各种居心叵测的人。你以为救了一个人的命，那个人就不会害你。你以为一个人对你客气，和你聊天，他就是好人。”

莉莉的嘴唇动了一下，想说什么，但什么都没说出来。她知道他说的是对的。她想起马尔蒂斯的脸——那张好奇的、真诚的、像大男孩一样的脸。那好奇是假的，真诚是假的。

“以后有任何事情，都要跟我说。”阿利斯泰尔的声音低了下去，低到像是在跟她商量，又像是在求她。

莉莉点了点头。点得很慢，像一颗熟透了的果子从树上掉下来——不是被风吹下来的，是自己松开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