千千文学网

第 44 章（第1页）

东方草药店已经成了磨坊街这一带小有名气的“妇女中心”。这个名头不是莉莉自己起的，是街坊邻居们叫出来的。来的女人越来越多——有治过病的，有没治过但听说过的，有纯粹路过想进来喝杯茶聊几句的。她们来的时候常常不空手：一篮子鸡蛋，一小罐自制果酱，几块油纸包着的饼干，有时候是一束从自家院子里剪下来的花，插在陶罐里，歪歪扭扭的，但很香。

莉莉在靠窗的位置添了一条长椅和一张小圆桌。长椅是让木匠做的，松木的，没上漆，打磨得很光滑。圆桌上铺了一块格子的桌布，是梅布尔亲手缝的，针脚不太直，但花花绿绿的，看着喜庆。桌上永远放着一壶泡好的花草茶，有时候是薄荷，有时候是洋甘菊，有时候是玫瑰茄——玫瑰茄泡出来的水是深红色的，像红酒，喝起来酸酸甜甜的，那些妇人们很喜欢。

梅布尔似乎找到了新的激情。她很快和那些妇人们打成一片，从家长里短聊到街坊八卦，从哪家面包房的奶油面包最便宜聊到谁家的女儿嫁了个有钱的老头。她的消息越来越灵通，灵通到莉莉有时候觉得她不应该当草药店的店员，应该去情报机构工作。

“莉莉小姐，你知道吗？街尾那家面包房的老板娘，她妹妹的丈夫的表哥，在王宫当差，说前几天看到二皇子和一个贵妇人在皇宫里接吻。”

莉莉正在分拣草药的手停了一下。“哦。”

梅布尔凑过来，压低声音。“他该不会和皇后有一腿吧？”

“啊？”莉莉大吃一惊。“皇后不是他母亲吗？”

“不不不……我们法兰的三位王子都不是同一位母亲，现任皇后是国王的第四任妻子，至今还未生下子嗣。据说比国王年轻三十岁呢……”梅布尔嘿嘿笑了两声，像是在暗示什么大八卦。莉莉有些好奇——她好像从来没有听阿利斯泰尔说过他父母的事。但梅布尔的话题很快又跳跃了。“听说巡逻队的洛克大人……”

莉莉一边忙着手上的活，一边听着梅布尔闲聊。她很喜欢这些生活气和人情味。有时候觉得，听这些市井消息比看任何书都有意思。她们聊的都是一些鸡毛蒜皮的小事，但这些小事凑在一起，就成了一幅活的、会动的、每天都在变化的风俗画。

她坐在柜台后面，手里分拣着草药，耳朵竖着，听那些声音从窗口飘进来——有人在笑，有人在叹气，有人说“我家那口子”，有人说“你说得对”。这些声音像一层薄薄的、暖融融的被子，把她裹住了，让她觉得安全，觉得踏实，觉得自己在这个世界上有一个位置。

今天来的客人不多。午后阳光从橱窗照进来，把店里照的暖洋洋的。长椅上坐着两位老太太，一个是福特太太，一个是米歇尔太太。她们是店里的常客，每周三下午准时出现，每人一杯洋甘菊茶，坐在长椅上聊一下午。莉莉不知道她们聊的是什么——她坐在柜台后面，离得远，只能断断续续地听到几个词。

福特太太叹了口气，声音里带着一种莉莉说不清的东西。不是悲伤，不是抱怨，更像是一种感慨。“我真羡慕你，三十多岁就守寡了，拿着遗产过自由的日子。”

莉莉的手指在一束柠檬草上停了一下。

米歇尔太太喝了一口茶，把杯子放回桌上。杯子在碟子上发出轻轻的一声“叮”。她的声音不大，但很稳，稳到像是在传授一门手艺。“我教你一招。你别管他。他想干什么就干什么，千万别管。没两年他就能自己把自己折腾死了。”

莉莉的眼睛瞪圆了。她看着自己手里的柠檬草，又看了看那两位老太太——福特太太一脸认真地在点头，像是在听一堂非常重要的课。米歇尔太太一脸淡定地端起茶杯又喝了一口，脸上的表情写着“我这一生，没什么好后悔的”。莉莉把柠檬草用牛皮纸包好，低下头，假装自己什么都没听到。但嘴角的肌肉在不受控制地往上弯，强忍着不让自己笑出声来。

下午的客人散得差不多了。梅布尔在擦柜台，莉莉在院子里收晒了一天的草药。门上的铃铛响了一声。她抱着药筐从后院走进来，看到一个中年女人站在门口。

女人穿着深灰色的长裙，样式很朴素，但料子不差——不是粗棉布，是细麻的，洗得很干净，熨得很平整。头发盘得一丝不苟，没有戴帽子。手里提着一只藤篮，篮子上盖着一块白布。她的站姿和普通客人不一样——不是那种犹豫不安的、低着头的站姿，而是一种更拘谨克制的、像在别人家做客时不敢随便坐下的站姿。莉莉一眼就看出来了。她是女仆。不是普通人家的女仆，是大户人家的女仆。那种拘谨和克制不是天生的，是训练出来的——在“不该说话的时候不要说话”、“不该看的东西不要看”的环境里浸泡了久了才泡出来的。

“你好。”莉莉把药筐放在柜台上，拍了拍手上的灰。“有什么可以帮你的？”

女人看了莉莉一眼，又迅速把目光移开了。她的目光在店里扫了一圈——扫过柜台，扫过药筐，扫过长椅上的桌布和茶壶，扫过梅布尔正在擦的柜台。然后她往前走了一步，声音压得很低。

“您是莉莉小姐？”

“我是。”

女人犹豫了一下。“听闻磨坊街东方草药店的莉莉小姐医术高明，恳请您上门为我家夫人看诊。诊金双倍，时间您定。”

莉莉看着那个女人。女人的眼睛一直垂着，不敢看她。“你家夫人什么病？”

女人摇了摇头。“需要您看了才知道。”

莉莉的手指在柜台上轻轻敲了一下。她不想再去不认识的地方了。不是她胆小，是她学会了——这个世界上，有些人请你去做客，是想把你变成客人；有些人请你去看病，是想把你变成病人。

“我不出外诊。”莉莉的声音带着点不好意思。“店里走不开。如果夫人方便，可以来这里。如果不方便，我可以推荐几位帝都的医生，他们的医术比我好。”

女人的嘴唇动了一下，像是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她微微弯了弯腰，转身走了。门上的铃铛响了一声，背影消失在橱窗外面。梅布尔凑过来。“莉莉小姐，两倍诊金呢。”莉莉把药筐搬上柜台，开始把里面的草药一样一样拿出来。

“不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