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子一天一天地过。莉莉的生活半径慢慢地、像水渗进沙子里一样,从草药店和格兰瑟姆宫两个点,扩展到了更远的地方。
罗拉是那个拉着她往外走的人。
第一次去克伦菲尔公园,是罗拉硬拽着她去的。那天下午,莉莉正在院子里晒草药,罗拉突然出现在店门口。穿着一件浅绿色的长裙,头上戴着一顶宽檐草帽,帽檐上系着一条淡黄色的缎带,在风里飘来飘去,像一只不肯落下来的蝴蝶。
“莉莉,今天天气这么好,你该窝在店里?”罗拉站在门口,双手叉腰。“换衣服,跟我走。”
莉莉低头看了看自己的白罩裙,裙摆上沾着草屑和一小块水渍。“我在干活。”
“这么好的天气,窝在店里多可惜。”罗拉走进来,拉起莉莉的手。她的手很小,但很有力,攥着莉莉的手腕,像一把不会松开的钳子。“克伦菲尔公园的天鹅在等你。”
莉莉被拉走了。她换了一件浅蓝色的棉布裙子,头发用一根绳子随意地扎在脑后,没有戴帽子。罗拉看了她一眼,把自己的草帽摘下来扣在莉莉头上。帽檐太大了,遮住了莉莉的半张脸。她往上推了推,帽子又滑下来,又推了推,又滑下来。
“你头太小了。”罗拉说,语气里带着一种宠溺和无奈。
“是你头太大了。”莉莉把帽子摘下来还给罗拉。两个人对视了一眼,都笑了。
克伦菲尔公园在王都的东区,从磨坊街坐马车过去大概两刻钟。公园很大,一眼望不到边,绿色的草坪像一张铺开的地毯,从入口一直延伸到远处的小山坡上。草坪上零星地长着几棵老橡树,树干粗得要两个人才能合抱,树冠像一把巨大的伞,在草地上投下一片圆形的、凉爽的阴影。中央有一个湖,湖面上游着几只天鹅——白的,脖子很长,弯起来的时候像一个问号。它们游得很慢,慢到像是在炫耀自己的悠闲。
罗拉在湖边找了一块平坦的草地,把带来的毯子铺开,又从篮子里拿出面包、奶酪、水果和一壶柠檬水。做这些事的时候动作很快,很利索,和她平时在店里喝茶时那种懒洋洋的样子完全不一样。
“你经常来野餐?”莉莉在毯子上坐下,接过罗拉递过来的一块面包。
“以前一个人来,没意思。后来就不来了。”罗拉咬了一口奶酪,嚼了嚼,咽下去。“现在有你了,又可以来了。”
莉莉看着罗拉,罗拉看着湖面上的天鹅。天鹅的羽毛在阳光下白得发亮,像被人在上面撒了一层细碎的银粉。罗拉的侧脸很好看——鼻梁挺直,下巴的弧线柔和,嘴角微微上翘,有着少女的明媚和娇俏。她们在湖边坐了很久,聊了很多。聊梅布尔的八卦,聊福特太太的婚姻经,聊米歇尔太太最近新养的那只猫——那只猫从窗户跳出去抓了一只鸽子,叼回来放在米歇尔太太的枕头边上,米歇尔太太吓得差点从床上滚下来。罗拉笑得前仰后合,笑到眼泪都出来了,用手背擦了好几次。
笑完了,罗拉把最后一块面包掰成两半,一半递给莉莉,另一半自己咬了一口。她嚼着面包,目光落在湖面上那些游来游去的天鹅身上,声音忽然变得轻了许多。
“莉莉,我跟你说件事。”
“嗯?”
“我父母在给我挑结婚对象了。”罗拉的语气很随意,像是毫不在意。但莉莉注意到她拿着面包的手顿了一下。
莉莉问:“什么样的人?”
罗拉耸了耸肩。“还没定。有几个候选——一个子爵的长子,在军队里当军官;一个伯爵的次子,在王宫当文官;还有一个是商人的儿子,家里做毛纺生意的。我妈倾向那个子爵的儿子,我爸倾向那个伯爵的次子。我觉得都差不多。”她把面包塞进嘴里,嚼了两下,咽下去。
“你自己呢?”莉莉看着她。
罗拉浅浅勾了下唇角,笑意和方才完全不同。刚才还眉眼弯弯、笑得毫无顾忌,现在只余嘴角一丝极淡的弧度,一晃就没了。“我自己?我自己想找个能聊得来的人。但我爸妈说,‘能聊得来’不能当饭吃。嫁人嫁的是家世、是财产、是人脉。感情这种东西,结了婚慢慢培养就有了。”
莉莉沉默了。
“一旦我订婚了,就不能像现在这样自由了。每天要在家学礼仪、学管家、学怎么举办宴会、怎么招待客人。”罗拉把面包吃完,拍了拍手上的碎屑。她看着莉莉,浅灰色的眼睛里第一次有了忧愁。
“莉莉,你呢?你想找个什么样的丈夫?”
莉莉的手指在膝盖上蜷了一下。丈夫。这个词离她太远了。她从来没有想过这个词会和自己产生关系。在腐骨巷,她只有一个念头——逃跑。在斯卡布罗,她只有一个念头——救人,活着。在布里斯托,她只有一个念头——过安安稳稳的小日子。她一步一步地走,走到今天,走到这棵老橡树的树荫下,走到湖边的草地上,走到阳光最好的下午,被一个朋友问“你想找个什么样的丈夫”。她张了张嘴,没有发出声音。
她想到了阿利斯泰尔。灰色的眼睛,栗色的头发,站在那里像一棵不会弯腰的树。她在他身边待了这么久,他从来没有说过“嫁给我”,从来没有说过“我们以后怎样”。他甚至没有说过“你是我的女人”之类的话。他说的是“留在我身边”,不是“做我的妻子”。
妻子。她永远不可能成为他的妻子。她是布兰顿的妓女之女,是不名誉的私生女,是没有来历、没有身份的人。而他是法兰帝国的大公,是皇三子,是辛德菲尔领地的主人。他们之间隔着的不是一道门,不是一堵墙,是整个社会一层一层垒起来的、用血统和门第砌成的、她永远翻不过去的高墙。她不是没有想过拒绝——她想过无数次。从格兰瑟姆宫离开,从这段不清不楚的关系里离开。但她每一次看到他的眼睛,那个念头就会变淡一点。不是消失,是变淡,淡到她可以假装它不存在。
“莉莉?”罗拉的声音把她从那个灰色的漩涡里拉了回来。
莉莉抬起头,看着罗拉。罗拉看着她,眼睛里有一种心疼。是那种软软的、让人鼻子发酸的心疼。她大概已经猜到了什么。
“还没想好。”莉莉说。声音很轻,轻到像一片落在水面上的叶子。
罗拉看了她很久,久到湖面上的天鹅从这边游到了那边。她没有追问,但她的目光变软了。她忽然开口,声音很轻。
“莉莉,我跟你说一个事。”声音变得很平静,像是在说一件跟自己无关的事。“我父亲有一个情妇。很漂亮,比王宫里的贵妇人还漂亮,笑起来的时候眼睛弯弯的。我偷偷看过她好几次。”
莉莉没有说话。
“她住在一栋很漂亮的房子里,有仆人,有漂亮衣服,有吃不完的美食。她什么都不用做,只需要等着我父亲来。我父亲每个月去她那里两三次,有时候多一些,有时候少一些。每次来的时候,她会穿上最好看的裙子,涂上最红的口红,笑得比任何时候都好看。”罗拉的声音没有颤抖,表情也和平时没什么区别。“她很听话。从来不跟我父亲吵架,从来不对他提任何要求,从来不会在他不想听的时候说任何话。她很怕他走。”
莉莉的呼吸轻了。
“除了钱,她什么都得不到。她不敢要孩子——我父亲不会允许她生孩子的。一个情妇的孩子,长大了怎么分财产?她也不敢惹我母亲生气。每次在街上遇到,她都会主动让路,低着头,站到路边,等我母亲走过去才敢动。”罗拉转过头,看着莉莉。“所以我母亲从来不把她当回事。一个玩物,有什么好怕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