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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48 章（第2页）

罗拉挽起莉莉的胳膊，两个人并肩往剧院里面走。罗伯特跟在她们身后，脚步比平时快了一些，快到他差点踩到罗拉的裙摆。他赶紧退后一步，又跟上来，像个不会跳舞的人在练习舞步。

包厢在三楼，不大，但很舒适。两张沙发并排摆在栏杆前面，茶几上放着一壶茶和几碟点心。莉莉和罗拉在沙发上坐下，罗伯特坐在后面的椅子上，距离不远不近，刚好能看到舞台，也刚好能看到莉莉的后脑勺和那一小截露在头发外面的、白皙的、线条柔和的后颈。他把目光移开了，又忍不住移回来。

幕布拉起来的时候，莉莉的目光落在了舞台中央的那个女人身上。她穿着一袭白色的纱裙，裙摆上缀满了银色的亮片，在灯光下像一条流动的星河。头发是金色的——不是莉莉那种淡淡的、像晨光一样的金，是一种更浓的、更亮的、像秋天的麦田一样的金。脸在舞台的灯光下看起来几乎是完美的：皮肤白皙，五官精致，眉眼的弧度恰到好处，嘴唇的颜色像刚被咬破的樱桃。莉莉的手指却在膝盖上蜷了一下。她认出了那张脸。

是那个女人。那个几个月前走进东方草药店、戴着兜帽、穿着深蓝色长裙、裙摆上绣着银色暗纹的女人。那个身上散发着兰花熏香、手背上长着铜红色皮疹的女人。那个坐在诊疗室的椅子上、两只手交叠放在膝盖上、说“我只是想找个人看看”的女人。

凯莉·施奈德。

这是她的名字。歌剧女主角，帝都剧院最闪耀的明星。她的嗓音像丝绸一样滑，高音的时候像一只鸟从树枝上飞起来，越飞越高，高到你以为它要掉下来了，它却在一个你意想不到的地方稳稳地停住了，然后继续往上飞。莉莉看着她——看着她在舞台上旋转、歌唱、流泪、死去——觉得她不像在演戏，像在用自己的命演。每一句唱词都像是从骨头缝里挤出来的，每一个眼神都像是真的在看一个她爱过又失去的人。莉莉忽然觉得喉咙有点紧，赶紧端起茶杯喝了一口。

罗拉没有注意到莉莉的异样。她的眼睛一直盯着舞台下面的观众席，从左边扫到右边，从右边扫到左边，像一台坏了方向的雷达。手攥着裙子的布料，攥得指节发白。莉莉知道她在找谁——查尔斯·沃顿，她的未婚夫，那个她只在舞会上见过几面的男人。全剧演完了，罗拉没有找到他。幕布落下来的时候，她脸上的失望像一层薄薄的霜，盖在原本红扑扑的脸颊上。嘴角还弯着，但弯得不太自然，像是在努力维持一个“没关系”的弧度。

“没看到。”她的声音很小，小到像是在跟自己说。

罗伯特从后面的椅子上站起来，走到栏杆前面，看了一眼下面的观众席。人群正在散场，五颜六色的裙摆和深色的外套交织在一起，像一幅被人搅乱了的调色盘。“我去问问剧场经理。你之前不是说想去后台看看吗？”罗伯特说，语气里带着一种宠溺。

罗拉的睫毛颤了一下。“后台？”

“演员们演完以后会在后台卸妆。你不是喜欢那个演蝴蝶女神的演员吗？去跟她聊聊，也算没白来。”

罗拉的眼睛亮了起来。她转过头看着莉莉，眼睛里带着一种“你也会陪我去吧”的期待。莉莉点了点头，站起来，把裙摆理了理。

后台比莉莉想象的要安静。走廊很窄，墙壁刷成了深红色，每隔几步有一盏油灯，火光在墙上投下暖黄色的光斑。走廊里弥漫着脂粉的气味、汗水的气味、还有一点点酒精的气味——不是喝的酒，是卸妆用的烈酒。几个还没卸完妆的演员从走廊那头走过来，看到罗伯特，微微弯了弯腰，侧身让开。他们的目光在莉莉和罗拉身上停了一下，又移开了。那种目光不是审视，是一种更职业的、像在欣赏两件漂亮的衣服一样的目光。

剧场经理走在前面——圆脸，秃顶，走路的时候肚子往前挺，像一个滚动的球。手里拿着一串钥匙，叮叮当当地响，每走几步就回头看一眼，确认两位小姐和那位少爷还跟着。“凯莉小姐的化妆室一般我是不会带人去的。她刚演完，还没卸妆。还请少爷和小姐们不要耽搁太久。”经理的声音里带着一丝丝明显的讨好。

罗伯特点了点头，从口袋里掏出几枚金币，不经意地递了过去。经理接金币的动作很自然，像是做过很多次，手一翻金币就不见了，脸上的笑容却多了几分真诚。

走廊尽头有一扇门，门上挂着一块铜牌，刻着“凯莉·施奈德”。经理正要敲门，门从里面开了。一个男人走了出来。

他大约三十岁上下，高个子，身量修长，腰背笔直。穿一件深蓝色呢绒外套，剪裁干净，颈间浅灰领巾系得端正。深棕色头发往后梳得服服帖帖，一丝不乱。脸很白——是一种养尊处优的、从没在太阳底下晒过太长时间的白，斯文到有点女气。双手戴着白手套，干干净净，连道褶皱都没有。莉莉看到他的一瞬间，就闻到了一股熟悉的香味。兰花的，幽幽的，像从很远的地方飘来的、快要散了的烟。

罗拉的呼吸停了一拍。她的手攥住了莉莉的手腕，攥得很紧，紧到莉莉能感觉到她的指甲隔着薄薄的丝绸嵌进了自己的皮肤里。

查尔斯·沃顿。

莉莉没有见过他，但她知道，这就是罗拉要找的那个人——不是因为他的脸有多出众，是因为罗拉的反应。她的脸从红变白，从白又变红，面色几番起落，辗转羞赧，像灯芯忽明忽暗，全由不得自己。

查尔斯看到门口站着的人，脚步顿了一下。目光从经理的脸上移到罗伯特的脸上，从罗伯特移到罗拉的脸上，从罗拉移到莉莉的脸上——在莉莉的脸上停了一瞬。那一瞬里他的瞳孔微微收缩了一下，像一只猫在黑暗里突然看到了光。然后他的目光又回到了罗拉的脸上。唇角微扬，弧度恰到好处——不热络，亦不冷淡，是社交场里应对熟人的标准浅笑，体面克制，分寸严守，无懈可击。

“没想到在这里遇到您，罗伯特。晚上好，卡文迪许小姐。”他的声音不高不低，带着一种温和的、让人舒服的磁性。

罗拉的声音有些发紧。“沃顿先生，您好。这位是我的朋友——莉莉小姐。”

查尔斯的目光在莉莉脸上停了一下，微微颔首。“初次见面，您好，莉莉小姐。”

莉莉微微弯了弯膝盖，算是回礼。目光在他的手套上停了一瞬，然后移开了。

剧场经理站在旁边，笑呵呵地插了一句：“沃顿先生是凯莉小姐的老朋友了，每场演出都来捧场。今晚演得多好，沃顿先生您说是不是？”

查尔斯的笑容没有变。“凯莉小姐的演出总是令人难忘。”

罗拉站在莉莉旁边，手指还攥着莉莉的手腕，但攥得不那么紧了。脸还是红的，但红得不那么乱了——变成了一种更均匀的、像涂了胭脂一样的红。嘴角弯着，弯得很自然，看起来像是一个遇到了未婚夫的、害羞又喜悦的少女。

“沃顿先生，您也是凯莉小姐的粉丝吗？”罗拉的声音恢复了那种训练有素的、恰到好处的柔和。

“算是吧。我对艺术有兴趣，看到好的演出总是忍不住多来几次。”查尔斯的目光在罗拉的脸上停了一下，又移开了。

罗伯特客气地接了几句话，聊的是今晚的演出、凯莉的唱功、最近上演的其他剧目。查尔斯应对自如，每一句话都说得体面、客气、滴水不漏。他问候了罗拉的父亲，问候了罗伯特在法学院的学习，问候了“莉莉小姐”——这个称谓他用了两次，第二次的时候他的目光在莉莉的脸上多停留了一秒。但那一秒里没有任何多余的东西，只是一个绅士对一位女士的、礼貌的、恰到好处的注视。

“你们是来后台参观的？”查尔斯问。

“是的。我妹妹想见见凯莉小姐。”罗伯特说。

“那你们进去吧，我就不打扰了。”查尔斯侧身让开，微微弯了弯腰。“罗伯特，改天一起喝茶。卡文迪许小姐，期待下次见面。莉莉小姐，祝您今晚愉快。”

他走了。脚步不急不躁，皮鞋踩在石板地面上，发出清脆的、有节奏的声响。莉莉看着他的背影，目光落在他的肩膀上——深蓝色外套的肩线很平整，裁剪得体，没有一丝多余的面料。他的身形在走廊尽头的灯光里变成一个剪影，然后消失了。

莉莉低下头，闻了闻空气中的余味。兰香仍萦绕在空气里，清浅又柔和，淡得像一幅旧水彩褪去颜色后，残留在纸上的痕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