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令姝的琴音又错了一处。
这一回,错在《阳春》第三叠。前一声尚且清越,后一声便急了半拍,像一尾受惊的鱼,倏然搅乱满池春水。
王令仪搁下手中的茶盏,道:“停一停。”
琴声戛然而止。
王令姝两只手还按在弦上,先悄悄觑了她一眼,才小声道:“姐姐,我已经比方才弹得好多了。”
“是好多了。”王令仪道,“只是你心里想着后头那一段,手上这一声便失了分寸。弹琴与行路一样,脚下这一寸尚未踏稳,何必急着望十步之外?”
王令姝被她说得无言,垂头拨了拨琴弦。过了一会儿,到底忍不住辩解:“可先生说,第三叠最见功夫。我若不早些想着,临到那里又要错。”
她年纪尚小,眉眼间藏不住心事,连不服气都显得鲜活。
王令仪只得放缓了声音,“再来一次。这回不许想后面,只弹眼前这一声。”
王令姝这才坐好。她尚未起势,便见陆氏从连廊另一头匆匆而来,忙起身欢喜地唤了一声:“母亲!”
王令仪也随之起身。等陆氏走近了,她才问,“母亲为何这样着急?”
陆氏没有回答,只对小女儿道:“囡囡继续弹。我同你姐姐有几句话讲。”
王令姝撇了撇嘴,倒是听话,坐下重新拨动琴弦。琴音隔着花木悠悠荡开,偶尔仍有一两处磕绊,倒恰好替廊下母女二人遮住了低语。
陆氏拉着王令仪在廊下坐着,轻声道:“午后宫中传出消息,蘅郡主感念今上恩德,自请前往五台山,为大周祈福。”
说是自请,背后多半是太后和陛下的意思。
王令仪若有所思,“想必宫中已经查清来龙去脉了。”
前世那样情意绵绵、纠缠至死的一对爱侣,今生竟只消上位者一句话,便被轻易分隔两地。
她并不同情太子。他们二人虽然尚未做下前世那些事,可王令仪也不会为了成全他们的情意,甘愿再入东宫,重受一遍苦楚。只是听见这个消息,她仍有片刻恍惚。
前世那些挣不开、逃不脱的命数,在真正手握权柄的人眼中,不过是一道旨意而已。
陆氏道:“我想也是如此。不然好端端的,何必叫蘅郡主去五台山。”
王令仪握着母亲的手,沉默良久。
直到陆氏连唤了两声,她才回过神来。
“令仪,你在想什么?”
“从前宫宴上,我也曾见过蘅郡主。”王令仪轻声道,“她看起来纤弱安静,倒不像能经得起远途跋涉的人。”
陆氏点了点头,又听她似是感叹般道:“可见权势实在是好东西。居于上位者轻飘飘一句话,便能叫有情人分离,也能叫一个弱女子就此离京。”
陆氏不曾想,这样一桩事竟会令女儿生出这许多感慨。她想起王令仪方才提及“有情人”时的神情,心中隐隐生出几分不安。
自上回生病以后,女儿仿佛忽然长大了许多。言谈行事较从前更有主意,却也常常独自出神,眉眼间偶尔会流露出一种不合年纪的惆怅。
闺阁中的年轻女子,哪里来得这样多的愁思?
陆氏犹豫片刻,才试探着问:“前些日子,你说不愿入东宫,言辞恳切,句句也都有道理。那时当着你祖父和父亲的面,我便没有多问。”
她将女儿的手拢在掌中,声音愈发轻柔。
“如今只有我们母女说私房话,你同母亲说句实话。你心里……是不是已经有人了?”
王令仪微微一怔。
陆氏越想越觉得自己的猜测有理,紧接着问:“莫不是谢怀章?你与他自幼相识,又一同长大……”
“母亲,没有的事!”
王令仪打断得太快,反而显出几分欲盖弥彰。
她第一反应是否认自己有意中人,念头一转,却忽然觉得,这未尝不是一个机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