萧氏并非骤然崛起的新贵。
早在前朝开国之初,萧氏先祖便以军功位列六大功臣之首,是前朝唯一一位异性王。此后百余年,爵位始终未曾断绝。除却前朝国祚不算绵长的缘故,更因萧氏先祖深谙盛极而衰的道理,早早便有急流勇退之心。
前朝开国后,朝廷重文抑武,昔日随君征战的武将日益处境艰难。萧氏先祖索性自请就藩岭南,一则替朝廷镇守南疆,二则远离京中是非,避开了此后数十年的朝堂倾轧。
萧氏虽以武功起家,族中子弟世代习武,却从不曾轻慢诗书。岭南王府素来文武并重,男子自幼延师开蒙,家中女儿未出阁前,也一样要随先生读书习字。
萧静娴自然不能例外。
她每日的课业甚至称得上繁重。从辰时到申时,除去午间一个时辰用膳、歇息,其余时间不是读书习字,便是学琴下棋。每日下学后,还要完成先生布置的功课。唯有偶尔的骑射课能叫她开心一二,其余时候,当真是苦不堪言。
不过从今往后,能叫她高兴的事情又多了一桩——
令仪姐姐会时常入宫,专程陪她下棋啦!
梧桐苑是太后与太妃精心为她挑选的地方,既供她下学后做功课,也供她课余玩乐。苑中临水植木,四下清幽,又恰好位于长乐宫与西宫之间,无论太后还是太妃过来,都十分便利。
自萧定渊登基后,萧静娴大多数时候都独自在梧桐苑读书玩耍。身边虽有宫女陪伴,太后与太妃也会时常来看她,可这些人日日都能见到,哪里比得上新近相识的令仪姐姐有趣?
萧静娴原本正伏在案上写文章,写着写着,心思便不知飘到了何处。她越想越高兴,索性搁下笔,托着腮望向临窗而坐的王令仪。
午后的日光透过碧绿的梧桐叶,细细碎碎地落在窗前。王令仪正垂眸翻看一册游记,眉目沉静。涉过水的风穿窗而过,偶尔掀起一角书页,她伸手轻轻按住。
萧静娴看了半晌,忽然痴痴地笑出了声。
王令仪听到动静,抬起眼看她:“殿下做完功课了?”
虽然太后的旨意是叫王令仪教长公主下棋,但长公主本身便有专门传授棋道的先生。王令仪平日要做的,不过是陪她完成每日的功课,闲暇时再陪着下棋玩乐罢了。
“还没呢!”萧静娴答得理直气壮,随后又软了嗓音撒娇,“令仪姐姐,我不想写了,你陪我玩一会儿吧!”
王令仪看她这幅模样,总觉得与家中妹妹有几分相像,不由失笑:“等殿下做完功课,臣女自然可以陪殿下玩。可若今日做不完功课,明日先生问起来,殿下的手掌心还要不要了?”
萧静娴脸上的笑意顿时垮了下来。她唉声叹气地重新拿起笔,嘴里仍不忘嘟囔:“你等着我,我马上便能写完了!”
她虽贵为公主,可萧定渊已告诫过为她授课的先生,学问之前,师生有序,不可顾忌君臣尊卑。因此,若她偷懒不肯完成课业,一样是要挨先生的戒尺的。
梧桐苑很快重新安静下来,只余笔墨摩挲纸张的沙沙声,以及书页偶尔翻动的轻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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萧定渊处理完政事,正要往长乐宫去,途中恰好路过梧桐苑。
隔着曲折的水上回廊,梧桐苑的门窗洞开,象牙色的轻纱随风而动。
苑中有一女子,身着一袭鹅黄色的裙装,在临窗矮榻上斜斜倚坐。柔软的裙裾铺在塌边,如月华倾泻。
她正低头看书,神情闲适,偶尔抬手翻过一页。微微侧身时,满头青丝便沿着肩头垂落下来。阳光穿过窗外的重重梧桐,斜斜地照在她的脸上,将那截白皙的侧脸映得近乎莹润。
萧定渊不由得停下脚步。
他尚未来得及细看,身后便响起李富贵十分不合时宜的声音。